不屈号在迷宫群岛深处停泊的第七天，船体表面的生物装甲终于停止了溃烂。
陆瑾年站在舰桥的观测窗前，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修复进度报告。百分之六十三的生物组织已经完成再生，裸露的金属骨架被新生的暗红色肌肉覆盖，那些肌肉还在微微搏动，像在呼吸。源质储备恢复到百分之二十二，勉强够一次中等强度的战斗。
“引擎系统自检完成。”苏晴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她在轮机舱，“主推进器可以运行，但极限速度会下降百分之三十。建议至少再休整三天。”
陈暮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他的右眼仍然被灰雾笼罩，但扩散速度似乎慢了下来，林晚每天三次的抑制剂注射起了作用。左眼下方有一道新的伤疤，是上次战斗时被能量束擦过的痕迹，已经结痂。
“三天太长了。”陈暮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联盟不会给我们这么多时间。”
“但船撑不住。”陆瑾年转身，推了推眼镜，“船长，我知道你急着找第三把钥匙，但如果我们现在离开迷宫群岛，随便遇到一支巡逻舰队，不屈号可能就沉了。”
舰桥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阿雾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双手抱膝。她今天穿着林晚给她的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纤细的小臂。手臂上的皮肤有细微的光纹在流转，那是她体内雾循环系统活跃的标志。她看着舷窗外浓得化不开的诡雾，轻声说：“雾在害怕。”
“什么？”陈暮看向她。
“这片海域的雾。”阿雾伸手指向舷窗外翻滚的灰白色雾墙，“它们在颤抖。不是因为我们，是因为别的东西。有什么让它们恐惧的东西，正在靠近。”
秦岳从阴影里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作战服，遮住了脖颈处蔓延的雾化纹路。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手臂表面覆盖着一层类似角质层的黑色物质，那是雾化组织被暂时固化后的状态。
“我昨晚用暗影向外探查了五十海里。”秦岳说，“没有联盟舰队的踪迹，但海面下的生物活动异常频繁。很多深海诡兽在往东迁徙，像是在逃离什么。”
露娜从舰桥另一侧的门走进来。她今天换了装束——深紫色的紧身战术服，领口开得很低，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的肌肤。战术服的材质有暗纹，随着她的走动泛出微妙的光泽。她把长发梳成松散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我监听到一些有趣的无线电片段。”露娜走到陈暮身边，很自然地靠在他旁边的控制台上，“从昨天下午开始，迷宫群岛外围的联盟侦察艇数量减少了百分之七十。不是撤走，是调往东南方向。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陈暮看向全息地图。迷宫群岛东南方向是一片标注为“未知”的广阔海域，探测设备在那里基本失灵，连诡雾的浓度读数都混乱不堪。
“具体坐标。”陈暮说。
露娜在控制台上操作，地图放大，一个模糊的区域被高亮。“大概在这个范围，距离我们目前位置约二百海里。无线电片段很零碎，但有几个关键词重复出现——‘陆地’、‘巨大’、‘异常’。”
陆瑾年皱眉。“陆地？全球陆地分布图我们都有，那片区域在灾变前是深海，不可能有陆地。”
“除非是灾变后出现的。”苏晴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带着明显的困惑，“或者……一直存在，但被某种东西隐藏了。”
陈暮盯着那片海域看了很久。
然后他下令：“启动不屈号，航向东南。航速二十节，保持隐蔽模式。”
“船长。”陆瑾年想说什么。
“我知道风险。”陈暮打断他，“但如果那里真有陆地，而且联盟在调集力量前往，那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那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要么那里有他们害怕的东西。无论是哪种，我们都得去看看。”
他顿了顿，右眼的灰雾缓慢旋转。
不屈号在浓雾中航行了十八个小时。
越往东南方向，诡雾的浓度反而越低。起初只是变得稀薄，能见度从五十米扩大到二百米。然后雾的颜色从灰白变成淡灰，最后近乎透明。当不屈号驶出迷宫群岛边缘时，舷窗外的景象让舰桥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没有雾。
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海水是深蓝色的，不是诡雾海域常见的灰黑或紫红。空气干净得让人不习惯，连那股总是萦绕不散的、腐殖质和源质混合的怪味都消失了。
“大气成分分析完成。”苏晴的声音有些发颤，“氧气含量百分之二十一点三，氮气百分之七十八点五，二氧化碳及其他气体百分之零点二。完全……完全符合灾变前的标准。而且没有检测到任何已知的诡雾污染物。”
陆瑾年盯着探测屏幕，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敲击。“海水成分也一样。盐度、温度、ph值，全部在正常范围内。这片海域干净得不正常。”
陈暮走到观测窗前。
前方海平线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浮现。
先是模糊的轮廓，像是低垂的云。但随着不屈号继续前进，轮廓逐渐清晰——那是山脉的剪影，连绵起伏，峰顶覆盖着白色的东西，可能是雪。山脉下方是深色的区域，像是森林。更近处，能看到海岸线的曲线，沙滩是浅黄色的，海浪拍打上去，激起白色的泡沫。
一片大陆。
“地质扫描启动。”李富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他在勘探室，“正在获取初步数据……我的天。”
“说。”陈暮问。
“大陆架结构完整，有完整的沉积层和岩层序列。海岸线长度……至少三千公里。这不可能，这么大的陆地如果存在，早就该被发现了。”
“生命信号呢？”秦岳问。
苏晴调出生物感应系统的数据。屏幕上显示出密密麻麻的光点，每一个都代表一个生命体。大多数是绿色和黄色，表示植物和小型动物。没有红色警告信号，没有检测到大型诡兽或高能量反应。
“生态完整。”苏晴说，“森林、草原、湖泊、河流……甚至有季节变化的迹象。北端山脉有积雪，南端是常绿植被。这……这简直像是从灾变前复制过来的一样。”
露娜走到陈暮身边，她的手臂轻轻碰了碰他的。“船长，你怎么看？”
陈暮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片大陆，右眼的灰雾在加速旋转。铸物师的本能告诉他，物质的结构有某种不协调感，但他无法准确指出是什么。
“太完美了。”林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走进舰桥，手里拿着医疗平板，“完美得不真实。灾变后，全球生态都被诡雾扭曲。就算有幸存的大陆，也应该是畸变的、危险的。但那里……看起来就像旅游宣传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