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生醒来时,首先闻到的是泥土和潮湿树叶的味道。
他睁开眼睛,银白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医疗舱里微微发光。舱室的照明调得很暗,只有床边仪器屏幕的蓝光映在金属墙壁上。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触感很奇怪——像是隔着一层薄膜在触碰世界,既真实又虚幻。
“你醒了。”
声音从床边传来。
阿雾趴在他手边睡着了,但说话的是林晚。她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复杂的生理数据图。医疗舱里只有他们三人,寂静中能听到不屈号引擎低沉的嗡鸣。
海潮生撑起上半身。身体很轻,轻得仿佛随时会飘起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表面那些鳞状纹路还在,但颜色淡了很多,近乎透明。
“我睡了多久?”
“二十七个小时。”林晚放下平板,走过来检查他的生命体征,“感觉怎么样?”
“像……在做梦。”海潮生说,声音带着那种奇特的共鸣,但比之前弱了很多,“我梦见自己在雾里游泳,很深很深的雾。雾里有很多声音,有些我听懂了,有些没有。”
“什么声音?”
“海洋的声音。但不是水的声音,是……空间的声音。有些地方在愈合,有些地方在裂开。还有……”他停顿了一下,看向舷窗外,“有个地方在呼唤我。”
林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舷窗外是黑夜的海,远处隐约能看到陆地的轮廓,黑黢黢一片。
“那是绿洲岛。船长决定在那里休整两天,补充淡水和食物。你的身体需要稳定,其他人也需要休息。”
海潮生沉默了一会儿。
“岛上不对。”
“什么?”
“植物的声音不对。”海潮生说,银白的眼睛盯着那片陆地,“它们很害怕。不是因为我们的到来,是因为别的什么。更深的,更脏的东西。”
林晚的表情严肃起来,她按下通讯器。
“船长,医疗舱。海潮生醒了,他说岛上有异常。”
三分钟后,陈暮走进医疗舱。
他的右眼仍然被灰雾笼罩,但左眼正常,眼神锐利。他看了海潮生一眼,然后转向林晚。
“具体。”
“植物的恐惧感知。”海潮生说,他自己坐直了,“我能听到它们的声音——不是语言,是情绪的波动。岛上的植物在害怕,而且恐惧在扩散,从西海岸向东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或者……已经在了。”
陈暮走到舷窗前,看着那座岛。
夜色中的绿洲岛像一块巨大的黑翡翠,轮廓被月光勾勒出柔和的曲线。岛中心有稀疏的灯光,那是先行登岛建立临时营地的莫里亚蒂小队点的篝火,看起来很平静。
“秦岳在岛上吗?”陈暮问。
“在。”林晚说,“他和莫里亚蒂一起负责外围警戒。”
“让他用暗影感知仔细检查西海岸。”陈暮按下通讯器,“秦岳,听到回话。”
短暂的静电杂音后,秦岳的声音传来。
“在,船长。”
“西海岸有异常吗?”
“表面没有。”秦岳说,“但我刚才用暗影渗透地下探查,发现土壤里的微生物活动异常活跃,像是在……预警。我已经让莫里亚蒂加派两个人去那边了。”
陈暮沉默了几秒。
“撤回所有人,回船。立刻。”
“船长?”秦岳的声音带着疑惑,“我们刚搭建好淡水收集系统,如果现在撤回——”
“这是命令。”陈暮的声音很冷,“带上所有能带的东西,十五分钟内全员返回。如果东西太多,就放弃。”
通讯结束。
陈暮转身看向海潮生。
“你能战斗吗?”
“可以。”海潮生掀开毯子,站起身。他的身体还有些摇晃,但站稳了,“不过我的控制还不稳定,可能需要……有人看着。”
“阿雾会和你一起。”陈暮说,“林晚,准备医疗预案,可能有人受伤。”
“你又要做什么?”林晚抓住他的手臂。
陈暮低头看她。林晚的手指很用力,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生物装甲里。
“我去启动不屈号的全部防御系统。如果真有东西来了,我们要做好随时离开或者战斗的准备。”
“你的眼睛——”
“林晚。”陈暮打断她,声音很轻,“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林晚咬住嘴唇,松开手。
陈暮离开医疗舱,脚步声在金属走廊里快速远去。
阿雾这时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
“怎么了……”
“有情况。”海潮生说,他走到墙边,取下挂在那里的斗篷——是秦岳的备用斗篷,深灰色,边缘有磨损。他披上,遮住了身上那些非人的特征。
“海潮生?”阿雾完全清醒了,她跳下床,“你醒了?你没事了?”
“没事。”海潮生对她笑了笑,那个笑容里终于有了一点熟悉的影子,“而且我感觉……比以前更好。至少,更清醒了。”
林晚已经打开医疗舱的储备柜,开始整理急救包。她的动作很快,但手指微微颤抖。
阿雾看着舷窗外逐渐亮起的天色,黎明前的深蓝色正从海平线渗出。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她轻声说。
绿洲岛西海岸。
秦岳收起暗影,从一棵红树林的阴影中现身。他脚下的影子在不安地蠕动,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但又无法确定源头。
“队长。”一个莫里亚蒂的手下跑过来,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叫杰斯以前在商船队当水手,“营地那边问,真的要全部撤回吗?淡水收集管才铺了一半,还有那些刚摘的水果——”
“全部撤回。”秦岳说,“船长的命令。”
“可是——”
“没有可是。”秦岳看向西边的海面。天还没完全亮,海面是深灰色的,远处有薄雾正在生成,雾的形状很不自然,像是有意识地在聚拢,“告诉莫里亚蒂,让他的人动作快一点。我去东边再检查一圈。”
杰斯犹豫了一下,转身跑了。
秦岳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暗影感知全开。
世界在他“眼中”变成了黑白灰三色。树木是深灰色的轮廓,土壤是浅灰色,生物是移动的白色光点——几只夜行的小型诡兽在树丛里穿梭,它们的情绪颜色是警惕的浅黄。
但西边……
西边的海面上,那些雾的颜色不对劲。
不是白色,也不是灰色,而是一种粘稠的、近乎黑色的深紫。而且雾在扩张,速度很慢,但确实在向岛屿移动。更诡异的是,雾里没有任何生物信号,连最微小的浮游生物都没有。
纯粹的虚无。
秦岳睁开眼睛,转身朝营地跑去。
营地设在岛屿东侧的一片空地上,靠近淡水泉眼。莫里亚蒂和他的手下已经打包好了大部分物资,正在拆解临时搭建的帐篷和过滤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