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油警报声在驾驶舱里响起。
不是提示音,是尖锐的持续蜂鸣,像用铁片刮玻璃。仪表盘左侧的燃料条已经见底,红色指示灯以每秒两次的频率闪烁,在昏暗的驾驶舱里映出每个人脸上跳动的阴影。
陈暮盯着导航屏。
屏幕左上角显示剩余航程:四十七公里。右下角是燃料估算:最多再撑二十公里。中间是海图,一个绿色光点代表巡逻艇,前方一百二十公里处有一个标记为“安全点S-7”的岛屿,周围大片空白区域标注着“未勘探-高危”。
数学很简单。
燃料不够。
秦岳从副驾驶座转过头,雾化左臂的绷带已经拆掉,灰色雾气在手臂表面缓慢流动,像有生命的云。他看向后座。
后座挤着五个人。林晚抱着昏迷的阿雾,女孩的头靠在她肩上,呼吸很浅。周寻扶着李想,少年额头缠着绷带,血从纱布边缘渗出来,暗红色。苏晴抱着终端,屏幕光映亮她紧绷的脸。
货舱隔层里还有十个人。
莫里亚蒂和他的手下。
“载重超了百分之六十。”秦岳说,声音平直得像在念数据,“燃料消耗比正常快一点三倍。如果按原计划去安全点,我们会在中途失去动力。”
“然后漂在海上。”林晚接话,手指轻轻按在阿雾颈动脉上,测脉搏,“等联盟的搜索队找到我们,或者等雾潮把我们吞掉。”
驾驶舱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引擎的低吼和燃油警报的蜂鸣。
陈暮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很轻的三下,像在计算什么。然后他开口:“货舱隔层能减重吗?”
“减重?”周寻抬头。
“把人扔下去。”陈暮说,语气像在讨论天气,“莫里亚蒂的人,或者我们中的谁。每少一个人,燃料就能多撑几公里。”
李想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苏晴抱紧终端。
“不行。”林晚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们刚一起逃出来,不能转头就把人当累赘扔掉。”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陈暮从后视镜看她。
林晚沉默。
秦岳转过身子,面朝后座。驾驶舱很窄,他的膝盖几乎碰到周寻的腿。灰色雾气的左臂横在座椅之间,像一道分界线。
“投票吧!”秦岳说,“民主决定,谁该留下。”
“这他妈不是投票能决定的事。”苏晴突然开口,声音有点抖,“这是在决定谁去死。”
“那你说怎么办。”秦岳看她,“等燃料耗尽,大家一起死?”
苏晴咬住嘴唇。
周寻松开扶着李想的手,少年自己坐直了,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还算稳定。周寻往前探身,手臂搭在驾驶座靠背上,离陈暮很近。
“我有一个方案。”周寻说。
所有人都看他。
周寻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不是普通纸,是某种防水材质,边缘有烧焦的痕迹。他把纸展开,铺在仪表盘上方,用终端压住一角。
纸上画着简略的海图。
“这是我在典狱长办公室顺出来的。”周寻说,手指点在海图某个位置,“黑笼监狱的周边巡逻路线图。联盟的搜索队不会漫无目的找,他们会按固定路线巡航,覆盖所有可能逃逸方向。”
他手指移动,划出几条虚线。
“东线,南线,西线。每条线三艘快艇,配备热感应和源质追踪。北线是禁区,因为那边有未消散的‘法则风暴’,进去就是死。”
“所以呢?”陈暮说。
“所以我们制造一个诱饵。”周寻手指点在北线方向,“派一艘小船往北走,进入法则风暴边缘,故意暴露信号。搜索队会误以为我们慌不择路闯进了禁区,主力会追过去。剩下的小股部队,我们有把握对付。”
秦岳盯着海图:“小船需要燃料。”
“半份燃料。”周寻说,“巡逻艇的燃料分成两半,一半给诱饵船,一半给主船。主船绕道南线,虽然远,但避开搜索队,能撑到安全点。”
“诱饵船谁开。”林晚问。
“我。”周寻说。
驾驶舱又安静了。
苏晴盯着周寻,像在看一个疯子。李想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秦岳左臂的雾气流动加快了些。林晚抱着阿雾的手紧了紧。
陈暮看着周寻。
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说:“理由。”
“三个。”周寻竖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按,“第一,我最了解联盟的巡逻逻辑,知道怎么演得更像。第二,我是普通人,没有异能波动,搜索队的源质追踪对我效果最差。第三……”
他顿了顿。
“阿雾可能是人类最后的希望。我不是说她个人,是说她代表的‘容器’技术背后的可能性。如果灰幕计划真有重启的钥匙,那把钥匙现在就在你船上,它得活着到达该去的地方。”
陈暮没说话。
他伸手关掉了燃油警报。蜂鸣声戛然而止,驾驶舱里突然的安静让人耳朵发鸣。仪表盘的红色指示灯还在闪,但至少不吵了。
“半份燃料。”陈暮说,“诱饵船撑不到法则风暴区。你会在中途失去动力,然后被搜索队追上。”
“那就让他们追上。”周寻说,“我身上带着从典狱长办公室拿的部分资料,关于黑笼监狱的人体实验数据。搜索队拿到这些,会以为我们分头行动,主力带着核心资料往北逃了。他们会把我押回去审问,而不是继续追你们。”
“然后呢?”秦岳说,“你被押回去,被审讯,被处决。”
“不一定。”周寻笑了一下,笑容很淡,“我有办法周旋。联盟内部不是铁板一块,科研派和军事派有矛盾。我手里的数据可以当筹码,换条命。”
“你在赌。”林晚说。
“我们都在赌。”周寻看她,“从灾变那天起,每个人都在赌。”
陈暮的手指又在方向盘上敲。
这次敲了七下。
然后他推开车门,跳下驾驶舱。艇身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秦岳跟着下去,灰色雾气的左臂在夜雾中泛着微光。
其他人留在舱里。
林晚把阿雾放平在后座上,让她枕着自己的腿。女孩还在昏迷,额头有细密的冷汗。林晚用袖子轻轻擦掉,动作很轻。
苏晴盯着终端屏幕,手指无意识地划动。李想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雾,眼神空洞。
甲板上。
陈暮走到巡逻艇尾部的储物舱,打开舱盖。里面堆着些杂物:备用缆绳,几件救生衣,一个急救箱,还有两个标着“燃油”的金属罐。他提起一个,晃了晃,听到液体晃荡的声音。
半满。
秦岳站在他身后:“你真要让他去。”
“你有更好的方案吗?”陈暮没回头,把燃油罐放下,又打开另一个储物格,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的防水背包。
“没有。”秦岳说。
“那就按他的来。”
陈暮打开背包,往里装东西。一包压缩饼干,两瓶水,一个手持GpS——屏幕裂了,但还能用。然后他从腰后抽出自己的手枪,检查弹夹,满的,七发子弹。他把枪也塞进背包。
秦岳看着:“你还给他枪。”
“用得上。”陈暮拉上背包拉链,站起身,面朝秦岳,“如果他真被搜索队追上,枪可以让他死得痛快点。如果他用枪周旋,那是他的本事。”
“你觉得他会背叛吗?”
“会。”
秦岳的眉毛挑了一下。
陈暮提起背包,背在肩上:“每个人都会背叛,只要价码够高。周寻的价码可能是活命,可能是权力,可能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也不关心。”
“那你为什么同意他的计划。”
“因为现在这个局面,他的计划成功率最高。”陈暮说,走向船舷,“至于他之后会不会背叛,那是之后的事。如果背叛,我会追杀他到雾海尽头。”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秦岳一眼。
“这话你也可以记着。”
秦岳没说话。
两人回到驾驶舱。
周寻已经准备好了。他把外套脱了,换了件深灰色的防水夹克,裤子扎进靴子里,腰上系了根绳子当腰带。看到陈暮进来,他点点头。
陈暮把背包递过去。
周寻接过,掂了掂,听到水壶晃荡的声音。他拉开拉链看了一眼,看到手枪时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抬头看陈暮。
“若背叛。”陈暮说,“我会用这把枪里的子弹,一发一发打碎你的膝盖,手肘,肩膀,最后留一颗给你自己。或者你用它自尽,省我事。”
周寻笑了。
这次笑容真实了些,眼角有皱纹堆起来。
“若背叛。”他说,拉上背包拉链,“我会用这枪自尽。但我不会——因为阿雾可能是人类最后的希望,而我希望她能活下去。”
他背上背包,调整肩带。
“给我半份燃料,一艘救生艇,还有那份假资料。”
陈暮看向秦岳。
秦岳转身出了驾驶舱,去准备救生艇。
林晚把阿雾交给苏晴照顾,自己走到周寻面前。她从医疗箱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支密封的注射器,液体透明。
“肾上腺素。”林晚抽出一支,递给周寻,“如果受伤失血过多,或者需要撑住精神,打一支。副作用是心跳过速,可能引发猝死,非必要不用。”
周寻接过,小心地放进夹克内袋。
“谢谢。”
“还有这个。”林晚又拿出一个塑料小瓶,里面是白色的药片,“止痛药,剂量我写在瓶盖上了。别超量,会损伤肝脏。”
周寻也收下。
他看着林晚,看了几秒,然后说:“你是个好医生。”
“我只是在做该做的事。”林晚说。
“该做的事。”周寻重复这个词,点点头,“有时候,该做的事和正确的事不是一回事。希望你以后不用面对这种选择。”
他没等林晚回答,转身出了驾驶舱。
甲板上,秦岳已经放下一艘救生艇。很小,最多坐三个人,船尾挂了个老旧的舷外机。秦岳正在往舷外机的油箱里加油,从巡逻艇的主油箱里引出一根软管,淡黄色的燃油汩汩流入。
半份燃料。
陈暮站在船舷边,手里拿着一个防水文件袋,里面装着周寻之前准备好的假资料——一些经过篡改的实验数据,几份伪造的日志,还有一张标注错误坐标的海图。
周寻走过来,接过文件袋,塞进背包。
救生艇的油箱加满了。
秦岳拔掉软管,拧紧油箱盖。舷外机很旧,外壳有锈迹,但应该还能用。他拉动启动绳,试了三次,引擎才突突突地响起来,声音嘶哑,像哮喘病人。
“能跑多远跑多远。”秦岳对周寻说,“别回头。”
周寻点头。
他翻过船舷,跳到救生艇上。艇身猛地一沉,水花溅起来。他稳住身体,在狭小的座位坐下,手握住舵柄。
陈暮扔下一卷缆绳。
周寻接住,把救生艇系在巡逻艇尾部的拖钩上,但打了个活结,一拉就能松开。
“三天。”陈暮在甲板上说,“我们在安全点等你三天。三天后你不来,我们就当你死了,或者叛了。”
“三天够了。”周寻抬头看他,“如果我还活着,我会带情报回来。如果我没回来……”
他没说下去。
陈暮也没问。
秦岳解开缆绳的活结。救生艇脱离巡逻艇,漂开几米。周寻推动舵柄,舷外机发出更大的噪音,螺旋桨搅动海水,救生艇慢慢调头,朝着北方,朝着海图上标注的法则风暴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