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净室是木筏中央一个较大的窝棚,用完整的兽皮覆盖,门口挂着用贝壳和鸟骨串成的门帘。里面铺着干燥的海草,中央摆着一块平整的石板,石板上放着几个木碗,碗里装着清水和一些晒干的浆果。
陈暮、周寻、阿雾进去,李想守在门口。
莫卡长老盘腿坐下,示意他们也坐。“请原谅我们的简陋。灾变后,我们失去了陆地,只能在海面漂流。但圣雾庇佑,我们找到了这片相对稳定的雾区,诡兽很少,法则扭曲也不强烈,勉强能生存。”
“你们在这里多久了?”周寻问。
“七年。”莫卡长老说,“灰幕事件发生时,我们是一支远洋渔船的船队,正在太平洋中部作业。大灾变吞噬了陆地,但我们侥幸存活。后来雾来了,大部分人开始出现污染症状,我们以为自己也会变成怪物……直到第一个雾生儿降生。”
“雾生儿?”
“在雾中怀孕、出生的孩子。”莫卡长老的眼神暗了暗,“他们的身体天生适应诡雾,能在雾中呼吸,皮肤会散发微光。我们以为这是进化的希望……但很快发现了问题。”
他拍拍手。
门帘掀开,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走进来。婴儿大概两个月大,闭着眼睛睡觉,皮肤是正常的粉红色,但呼吸时鼻孔周围有极淡的灰色雾丝进出。
“每个雾生儿在出生后三个月内,会出现‘雾化衰竭’。”莫卡长老轻声说,“他们的身体无法稳定处理吸入的雾,雾能量在体内累积,最终导致器官衰竭。七年里,我们失去了二十三个孩子。”
女人眼眶红了,低头亲吻婴儿的额头。
阿雾盯着婴儿,下意识伸出手,又缩回来。“没有办法救他们吗?”
“有。”莫卡长老看着阿雾,“圣雾使者的血。”
窝棚里安静下来。
陈暮身体微微前倾,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继续说。”
“古老的传说记载,当世界被雾笼罩,会出现身负纯净雾之血的人。他们的血能稳定雾能量,让雾生儿安全度过适应期。”莫卡长老说,“我们找了七年,遇到过其他漂流者,也见过一些对雾有抗性的人,但没有人像这位小使者一样……她的气息如此纯净,仿佛雾本身在亲近她。”
周寻推了推眼镜。“所以你们所谓的供奉和祈福,其实是想要阿雾的血。”
“不是强取。”莫卡长老连忙说,“是请求。我们会用最珍贵的活体船木交换,还会提供所有你们需要的补给。我们只需要……一点点血,制成药剂,分给新生儿。每个孩子只需要三滴,混入草药中服用,就能撑过三个月。三个月后,他们的身体会自然稳定下来。”
阿雾看向陈暮。
陈暮面无表情。“如果我说不呢!”
莫卡长老低下头。“那我们只能跪求。”
他忽然俯身,额头抵在木板上。外面的族人看见了,也跟着跪下,上百人跪在木筏上,面朝窝棚,沉默但坚定。
“道德绑架。”周寻低声说。
“有效吗?”陈暮问。
“对你可能无效,但对阿雾……”周寻看向女孩。
阿雾咬着嘴唇,手指绞着衣角。她看着跪在外面的那些人,看着女人怀里熟睡的婴儿,看着那些孩子淡灰色的眼睛。
“船长。”她小声说。
“想都别想。”陈暮站起来,“我们走。”
“可是——”
“没有可是。”陈暮抓住阿雾的手腕,“你是人,不是药引。今天他们需要三滴血,明天就可能需要三十滴,后天可能觉得你的心脏更有用。人性经不起考验,尤其是在末世。”
莫卡长老抬起头,老泪纵横。“我们不会那样做……我以圣雾和历代先祖发誓,只需要三滴,每个孩子三滴。我们现存的新生儿有五个,只需要十五滴血。之后我们会离开,再也不打扰你们。”
“发誓有用的话,世界不会变成这样。”陈暮拉着阿雾往外走。
李想让开路,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盯着跪在两侧的族人。
就在这时,婴儿哭了。
不是普通的啼哭,是那种尖锐的、带着痛苦挣扎的哭声。年轻女人慌乱地摇晃孩子,但哭声越来越凄厉。婴儿的皮肤开始泛起不正常的灰斑,呼吸急促,口鼻中喷出细小的灰色雾丝。
“雾化发作了。”莫卡长老爬起来冲过去,“他才五十天……太早了……”
女人跪下来,把孩子举向阿雾。“求求你……救救他……”
阿雾挣脱陈暮的手。
“阿雾!”陈暮低吼。
“就一滴。”阿雾回头看他,眼神里有种陈暮从未见过的坚定,“一滴血,如果没用,我们立刻走。如果有用……我们再谈。”
陈暮盯着她,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松开手。“李想,计时三分钟。三分钟后无论结果如何,我们离开。”
“明白。”
阿雾走到女人面前,伸出左手食指。林晚追出来,递给她一根消毒过的针。阿雾刺破指尖,挤出一滴暗红色的血,滴在婴儿嘴唇上。
血珠渗进去。
婴儿的哭声戛然而止。
灰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皮肤恢复粉嫩。呼吸平稳下来,口鼻中的雾丝消失了。婴儿睁开眼睛,瞳孔还是淡灰色,但清澈明亮。他看着阿雾,忽然笑了,小手在空中抓挠。
整个木筏阵列寂静无声。
然后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莫卡长老再次跪下,这次是喜极而泣。“圣雾在上……传说是真的……是真的!”
阿雾后退一步,回到陈暮身边,手指还在渗血。林晚迅速给她贴上止血贴。
“结果看到了。”陈暮说,“现在,交易。活体船木在哪里?”
莫卡长老擦干眼泪,站起来。“请跟我来。”
他带着众人来到木筏阵列边缘,那里系着十几个浮筏,每个浮筏上都固定着一截木头。那些木头很奇特,表面覆盖着青灰色的苔藓状组织,还在微微蠕动,像有生命。
“这就是活体船木。”莫卡长老说,“砍下后能在雾中存活十年,只要定期浸泡海水就能维持活性。与船体融合后,它能缓慢修复损伤,但速度很慢,一天大概能修复巴掌大的破损。”
陈暮走到一个浮筏前,右眼能力启动。
木头在他视野中分解成结构线条:外层是活性的木质层,内部有类似血管的微管系统,微管中流动着淡蓝色的液体——那是雾能量转化成的生物能。确实有自我修复的潜力,但需要与船体建立生物连接。
“怎么融合?”陈暮问。
“需要‘嫁接’。”莫卡长老说,“把船木削出斜面,贴合在船体破损处,用源质能量刺激,两者会逐渐长在一起。但过程中需要持续供应能量,否则船木会枯死。”
陈暮想了想。“我需要五根。”
“可以。”莫卡长老毫不犹豫,“但我们也有请求……十五滴血,分五次抽取,每次间隔一天,以免对使者身体造成负担。抽取期间,你们可以在这里休整,我们会提供最好的食物和住处。”
“我们赶时间。”
“那就三次,每次五滴,间隔六小时。”莫卡长老让步,“这是底线。没有圣血,我们的孩子活不过下个月。”
陈暮看向阿雾。
阿雾点头。“我可以。”
“林医生。”陈暮说。
林晚走过来,检查阿雾的手指。“伤口愈合速度比正常人快三倍,抽五滴血影响不大,但需要补充营养。而且……我需要监督抽血过程,确保他们不会多取。”
“当然,当然。”莫卡长老连连答应,“所有过程都在你们眼前进行。”
交易达成。
陈暮选了五根品质最好的活体船木,让李想和周寻运回不屈号。莫卡长老则安排族人准备食物——晒干的鱼片、海带饼、一种用雾中蘑菇酿造的清酒,还有难得的新鲜水果:几个小小的、表皮发紫的浆果,据说是唯一能在雾中结果的植物。
阿雾被请到净室休息,林晚陪着她。抽血安排在两小时后,先让她吃点东西恢复体力。
陈暮没回船上,而是在木筏阵列里走动观察。
这个部落的生存状态比他预想的要好。他们有完整的淡水收集系统——用兽皮做成漏斗状,收集雾凝结的水滴。有简单的水产养殖:在木筏下挂网箱,养殖一些耐雾的鱼类和贝类。甚至还有初级教育:几个年长的族人用木炭在平板上写字,教孩子们认字和算术。
但最让陈暮注意的是那些雾生儿。
三岁到七岁的孩子有十一个,每个都有淡灰色的瞳孔,皮肤在雾中泛着微光。他们看起来健康活泼,在木筏上奔跑玩耍,但陈暮注意到,每个孩子手腕上都系着一根细绳,绳上穿着不同数量的贝壳。
“贝壳数代表他们经历过的雾化危机次数。”莫卡长老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碗清酒,“一个贝壳代表一次。最多的孩子有四个,意味着他四次濒临衰竭,都被草药勉强拉回来了。”
陈暮接过酒碗,没喝。“你们怎么确定阿雾的血真的能根治。”
“不确定。”莫卡长老坦白,“但这是七年来唯一的希望。我们试过所有方法:调整饮食,用草药熏蒸,甚至尝试用源质矿稳定能量……都没用。圣血是传说中最后的解法。”
“如果传说错了呢!”
“那我们就接受命运。”莫卡长老喝了一口酒,“但至少试过了。”
陈暮沉默了一会儿。“你们为什么不尝试去陆地上的避难所。”
“去过。”莫卡长老指着东方,“三年前,我们派出一支探险队,向东航行了一个月,找到了一个叫‘新雅典’的灯塔城邦。他们拒绝我们进入,说雾生儿是‘潜在的污染源’,会威胁城邦安全,我们只好回来。”
“其他部落呢?”
“遇到过两个,都消失了。”莫卡长老眼神黯淡,“一个被诡兽群袭击,一个误入法则扭曲区,整支船队被卷进时间乱流。海上漂流的幸存者团体,平均寿命不到三年。我们能活七年,已经是圣雾庇佑。”
陈暮看着那些奔跑的孩子。
其中一个六七岁的男孩跑过来,好奇地盯着陈暮腰间的刀,男孩手腕上有三个贝壳。
“外来者。”男孩说,“你的船好大。”
“嗯。”陈暮应了一声。
“你会带走圣女大人吗?”
陈暮看向莫卡长老。长老苦笑:“孩子们都看见了,阿雾在雾中行走的样子……对他们来说,那就是传说中的圣雾使者。”
“会带走。”陈暮对男孩说,“她不属于这里。”
男孩低下头,踢了踢木筏边缘。“我知道……圣女大人要去更重要的地方。但……你能不能再让她多留几天,我想让她看看我抓的荧光水母,晚上会发光,很漂亮。”
陈暮没回答。
男孩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转身跑开了。
莫卡长老叹了口气。“孩子不懂事,请别介意。”
“抽完血我们就走。”陈暮说。
“明白。”
两小时后,第一次抽血。
在净室里,林晚用消毒过的玻璃试管采集阿雾的血液。针头刺入静脉时,阿雾皱了皱眉,但没吭声。暗红色的血液缓缓流入试管,五滴,林晚数得很清楚。
莫卡长老亲自接过试管,双手颤抖。他走到石板前,那里已经摆好了五个小木碗,每个碗里装着捣碎的草药糊。他用细木签从试管里蘸取血液,在每个碗里滴入一滴,搅拌均匀。
五个母亲抱着婴儿进来,每人领走一碗,小心地喂给孩子。
所有族人都围在净室外,安静地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