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像厚重的灰绒毯,一层层裹住海面。
不屈号在这毯子上犁开一道苍白的痕迹,船头破浪的声音闷闷的,仿佛整个世界都捂住了耳朵。能见度不到二十米,雷达屏上除了杂波什么也没有,陈暮靠着右眼的物质解析能力勉强辨认方向——在浓雾里,不同浓度的雾会在视野中呈现细微的灰度差异,稀薄处是浅灰,浓厚处是深灰,形成某种扭曲的“地形图”。
他们已经在这片海域航行了三天。
秦岳躺在医务室的床上,呼吸声带着湿漉漉的杂音。林晚刚给他换完药,纱布下的皮肤呈现出不祥的灰黑色,像浸了墨水的宣纸,黑色纹路从胸口蔓延到腹部,边缘处有细小的雾丝钻出皮肤,又迅速消散。
“侵蚀速度加快了。”林晚洗着手,背对着床铺说,“昨天扩散了零点三厘米,今天上午就扩散了零点五厘米。照这个速度,七天后会侵蚀到心脏。”
秦岳睁开眼睛,瞳孔里倒映着天花板木板的纹理。“还有几天清醒?”
“你指完全失去人类意识?”
“嗯。”
林晚擦干手,转身看着他。“如果停止使用能力,配合抑制剂,可能能撑一个月。但你知道这不可能——我们还在逃命,教团可能在任何时候追上来。”
“那就别在我身上浪费抑制剂。”秦岳撑着想坐起来,林晚按住他的肩膀。
“躺好。”她说,“抑制剂是我用血肉码头找到的原料配的,成本不高。浪费这个词,不该用在队友身上。”
秦岳沉默了一会儿。“阿雾怎么样?”
“在甲板上。周教授在教她认航海图上的标记。”林晚顿了顿,“她问了我三次你的情况,我告诉她你在恢复。”
“撒谎不好。”
“实话更糟。”林晚在床边坐下,从医疗箱里取出一个笔记本,“现在,告诉我你身体的具体感觉。从昨天到现在,疼痛的位置、强度变化,有没有出现幻觉或者记忆闪回。”
秦岳闭上眼睛回想。“后背被触手擦伤的地方,痛感从刺痛变成灼烧感,范围扩大了。左臂偶尔会失去知觉,持续三到五秒。幻觉……今天凌晨看到过一次,很短暂,是晓玥在玩一个红色的皮球。”
“皮球?”
“她六岁生日时我送的。”秦岳睁开眼,眼神空了一瞬,“但那可能也是假的,我不确定记忆是不是被篡改过。”
林晚快速记录。“还有吗?”
“雾化部分有‘饥饿感’。”秦岳说得很慢,像在斟酌用词,“不是肚子饿,是身体里那些黑色能量……它们想吞噬什么东西。影子,光线,或者别的能量源。”
“你上次完全雾化时,是不是吞噬了那片区域的阴影。”
“是。”秦岳承认,“本能反应,吞噬后,侵蚀速度确实减缓了大概六个小时,但之后反弹得更厉害。”
林晚笔尖停住。“以毒攻毒。”
“什么?”
“你的雾化是诡雾能量侵蚀导致的,但影狩者的能力本质也是操控阴影能量——这两种能量可能同源。”林晚合上笔记本,“如果合理控制吞噬的量,也许能达成某种平衡,延缓侵蚀。但这需要精确计算,而且有风险:你可能对吞噬上瘾,最终主动雾化。”
“总比被动等死强。”秦岳说。
医务室门被敲响。
阿雾探进头,手里端着一个木碗,碗里冒着热气。“林晚姐,周教授煮了鱼汤,说给秦叔叔补身体。”
林晚接过碗,递给秦岳。“趁热喝。阿雾,你来得正好,帮我个忙。”
“嗯。”
“手伸出来。”
阿雾乖乖伸出右手。林晚用消毒棉擦过她的指尖,取出一根采血针,在指腹上轻轻刺了一下。暗红色的血珠渗出来,林晚用玻片接住,放到便携显微镜下。
秦岳放下碗。“你在干什么?”
“验证一个猜想。”林晚调整目镜,“阿雾的血液对雾化能量有中和作用,这在船上已经证实了。但效果有多强,持续时间多长,需要数据。”
显微镜视野里,血样呈现出异常的状态。正常红细胞是扁平的圆盘状,但阿雾的红细胞表面附着着微小的发光粒子,在雾化能量模拟剂的刺激下,那些粒子会释放出淡金色的波动,将黑色能量分解成无害的惰性物质。
“效力很强。”林晚抬起头,“一滴血能中和至少十毫升的雾化提取液。秦岳,如果定期输入阿雾的血液,可能真的能压制你的侵蚀。”
秦岳立刻摇头。“不行。”
“为什么?”阿雾问。
“你还小,定期抽血对身体不好。”秦岳说得很简单,“而且这是我的问题,不该用你的血来换。”
阿雾走到床边,看着秦岳手臂上的黑色纹路。“可是我想帮忙。秦叔叔救过我,林晚姐也救过我,船长也救过我……我想做点什么。”
“活着就是帮忙。”秦岳说。
甲板上传来周寻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紧张。“陈暮,前方有东西。”
陈暮在舰桥回应:“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雷达显示有大量小型物体在海面移动,不是船,速度很慢……等等,它们在改变阵型。”
陈暮冲出舰桥,跑到右舷栏杆边。右眼能力全开,浓雾在他视野中层层淡化,露出两海里外的海面景象。
他看见了船。
不是钢铁舰船,是木筏。几十个,也许上百个,用原木、浮桶、旧轮胎绑在一起,大小不一,大的像篮球场,小的只够站两三个人。每个木筏上都搭着简陋的窝棚,有的用帆布,有的用兽皮,窝棚外挂着风干的鱼和发黑的植物。
木筏之间用绳索连接,形成一个松散的漂浮阵列。阵列中心是一个特别大的木筏,上面立着三根桅杆,桅杆之间拉起绳网,晾晒着衣物和渔网。
一个漂流部落。
“减速。”陈暮对舰桥喊,“李想,准备接舷工具,但别主动靠近。周教授,看看海图,这片区域有没有记录定居点。”
“没有。”周寻抱着海图冲出来,“前文明地图上这里是公海,没有任何岛屿或设施。但灰幕事件后,很多幸存者团体会寻找诡雾浓度相对稳定的海域定居……这可能是其中一个。”
不屈号缓缓接近。
木筏阵列也发现了这艘突然出现的船。几个窝棚里钻出人影,他们穿着用鱼皮和植物纤维缝制的衣服,皮肤因长期暴露在雾中呈现不健康的灰白色。大部分人手里拿着鱼叉或自制的长矛,警惕地盯着不屈号。
一个老者从中心木筏的窝棚里走出来。
他看起来有七十多岁,头发全白,编成无数细辫,辫梢挂着小小的骨头饰品。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杖头雕刻成海豚的形状,眼睛部位镶嵌着发光的蓝色石头。
老者走到木筏边缘,举起拐杖。
其他木筏上的人同时放下武器,后退一步,但眼神依然警惕。
“外来者。”老者的声音穿过海面传来, “这里是漂流之民的领地。报上你们的来意,否则请绕行。”
陈暮走到船头,双手摊开示意没有武器。“我们只是路过,没有恶意。船上有伤员,需要休整和补给。”
老者眯起眼睛,视线在陈暮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向船尾的秦岳,最后定格在阿雾身上。
那一瞬间,老者的表情变了。
从警惕变成震惊,再变成某种近乎虔诚的激动。他松开拐杖,拐杖没有倒下,而是悬浮在空中。老者双手在胸前合十,深深鞠躬。
整个木筏阵列,上百人,同时做出同样的动作。
弯腰,合十,低头。
寂静持续了十秒钟。
然后老者直起身,声音颤抖:“圣雾在上……我们等了七年,终于等到了。”
阿雾下意识后退一步,躲到林晚身后。“他们在说什么?”
“不知道。”林晚握住她的手,“但别怕。”
老者转身对身后的人群说了几句听不懂的语言——音节短促,带着很多喉音。人群骚动起来,几个年轻人迅速解开连接木筏的绳索,在阵列中央清出一条水道,直通中心木筏。
“请靠过来。”老者用通用语说,“圣雾的使者,漂流之民欢迎您。”
陈暮没有动。“什么圣雾使者?”
“那个女孩。”老者指向阿雾,“她身上有纯净的雾之气息,能在浓雾中自由呼吸而不受污染。这是圣雾赐予的印记,只有被选中的人才会拥有。”
陈暮回头看阿雾。她站在雾里,确实没有任何不适,皮肤表面还泛着一层极淡的微光——平时太微弱没人注意,但在浓雾背景下变得明显。
“我们不需要麻烦。”陈暮说,“只需要一些淡水和食物,我们可以用物资交换。”
“不,不。”老者连连摇头,“使者莅临是我们的荣幸,怎么可以交换。请靠过来,我们有活体船木可以赠予,那能修复你们船体的损伤。”
周寻低声说:“活体船木是传说中的材料,灾变后一些树木变异,能在雾中生长,砍伐后仍保持活性,与船体融合后可以缓慢自愈损伤。如果真有这东西,不屈号的修复问题就解决了。”
“代价呢?”陈暮问。
“没有代价,只有请求。”老者双手合十,“请允许我们供奉使者三天,举行祈福仪式。我们的新生儿……需要圣雾的祝福。”
陈暮和李想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想压低声音:“船长,听起来像陷阱。”
“也可能是机会。”周寻说,“部落文明通常重视誓言和传统,如果阿雾真的是他们信仰中的‘圣雾使者’,他们不会伤害她。而且我们需要补给,秦岳也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休整。”
陈暮思考了半分钟。
“靠过去。”他做出决定,“但所有人保持警戒。林晚,你带秦岳在医务室待着,锁好门。李想,检查所有武器。周教授,你跟我下船。阿雾……”
阿雾抬起头。
“跟紧我。”陈暮说,“无论发生什么,别离开我三米之外。”
“嗯。”
不屈号缓缓驶入水道。
木筏阵列在两侧排开,每张木筏上都站着人,男女老少都有。他们安静地看着船经过,眼神复杂——有好奇,有敬畏,也有深深的期待。几个孩子从母亲身后探出头,他们的眼睛有些异常:瞳孔是淡灰色的,像蒙了一层雾。
靠上中心木筏,陈暮第一个跳过去。
木筏比看起来更稳固,表面铺着厚实的木板,用鱼胶和藤蔓固定。踩上去几乎没有晃动感,显然建造技术很成熟。老者迎上来,再次鞠躬。
“我是长老莫卡。”他说,“漂流之民第三任长老,请问使者如何称呼?”
“她叫阿雾。”陈暮说,“我是陈暮,她的监护人。”
莫卡长老看向阿雾,眼神温柔得像在看自己的孙女。“阿雾……很好的名字。圣雾在上,您终于来到我们中间。”
阿雾有些无措,看向陈暮。陈暮微微点头,示意她回应。
“你好。”阿雾小声说。
莫卡长老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好,好。请跟我来,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净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