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汤鱼的红火到了第二十来天,果然开始往下坡走。
最先显出来的是熟客。冬宴常来的一位老先生,原先每回必点酸菜汆白肉,中间被儿子拉着去醉月坊吃了两顿酸汤鱼,这日又回转悦来轩,坐下来先叹了口气:“那鱼,头一顿鲜,第二顿就觉着油厚,第三顿嘴里发木,回到家还想喝水。”三柱在旁边听着,没敢接话,转头去后厨传了酸菜汆白肉。
这样的客人越来越多。沈七在外头听了一圈,回来跟姜宴锦说:“醉月坊这两天的翻台慢了,午市能空出两三张桌子。钱东家没露面,跑堂的在门口硬拽路人进去。”
姜宴锦坐在柜台后,手里拨着算盘,没抬头:“再等两天。”
又过了三天,腊月初一,城里落了场薄雪。姜宴锦一早把张元成、阿默叫到后厨,桂姨也立在门边。
“今天午市,加一道新菜。”姜宴锦说,“火督鱼。草鱼,两斤半左右,现杀。”
张元成眼皮一抬,没多问。阿默却愣了:“掌柜的,这不跟醉月坊的酸汤鱼……都是川蜀鱼菜?”
“不是一回事。”姜宴锦把围裙系上,“他们滑片、泼油、喝酸汤;咱们煎块、?汁、收红油。客人吃惯了那头重麻重辣,再来一口这个,才知道鱼还能这么吃。”
她边说边动手。鱼是后院活水缸里养的草鱼,张元成帮着宰洗,姜宴锦自己片鱼、切段。鱼块用盐、料酒、姜末抓过,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小撮白胡椒粉——这个动作她自己都没察觉,手先动了。
锅烧热,菜油下锅,鱼块逐块滑入,煎至两面金黄,皮不破、肉不散,起锅沥油。锅留底油,下剁碎的郫县豆瓣,小火炒出红油,再下泡椒段、泡姜丝、蒜末、干辣椒段,炒到香气发甜。添半碗水,放酱油、白糖、少许醋,汤汁滚起,鱼块回锅,转最小火,盖上木盖。
“这叫火督。”姜宴锦轻声说,像在对自己讲,“火要小,汤要少,让它自己收进去。”
张元成在旁边看着,喉头动了动。这手法他熟,但姜宴锦做出来,火候拿捏比他还稳——收汁时她不抄锅,只握着锅柄前后轻晃,鱼块在红汤里微微颤动,却不散不粘。这是软火督的巧劲,老师傅都要几十年才摸准。
约莫一盏茶工夫,汤汁收成浓亮红酱,裹在鱼块上,亮得能照见人影。姜宴锦撒一把葱花,最后把后院那盆藿香(她前些日子让桂姨种下的,说是“提个味”)掐了几片丢进去,起锅装盘。
张元成凑近闻了闻:“掌柜的,这藿香……”
“鱼香草。”姜宴锦说,自己也没意识到脱口而出的名字从哪来,“川江一带烧鱼放这个。”
她顿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藿香她以前没用过,可刚才伸手去掐的时候,像早就知道盆里那棵草该这么用。心里那根细刺又扎了一下,她没去碰。
午市开门,火督鱼只做五份,不挂牌,只在熟客点菜时由三柱口头报一句:“今儿掌柜的试菜,火督鱼,五份,要不要尝尝?”
头份上了那位老先生那桌。老人家将信将疑夹一块,入嘴先是一层焦香皮,接着鱼肉嫩得不用嚼,泡椒的酸、豆瓣的咸、藿香的凉尾在舌根叠起来,红油不腻,收得干干净净。他“唔”了一声,又夹一块,连吃三块才搁筷:“这鱼……跟醉月坊那道不是一路。那个是喝汤,这个是吃肉收味,下饭。”
三柱在旁边笑:“老爷子,这菜配饭,两碗起步。”
不到半个时辰,五份全出去了。第二份是灰袍皮货商带来的东北朋友点的,那东北汉子起初皱眉:“红油?俺们那儿不吃这个。”咬一口,不说话了,把汤汁拌进米饭里,连扒两碗。第三份是周太夫人派丫鬟来端走的,说是“太夫人闻着味儿让尝尝”。第四份第五份让两个路过的书生碰上了,一人点一份,吃完在门口议论:“悦来轩这鱼,比醉月坊那道耐吃。”
沈七把话一句不落传回后厨。姜宴锦没笑,只说:“明天做十份。”
火督鱼没挂牌,靠嘴传,反倒比挂牌还快。三天后,悦来轩午市开始有人专门来问:“还有那火督鱼吗?”姜宴锦把份数提到十五份,仍不够。酸菜汆白肉没下架,羊肉暖锅照旧,火督鱼是冬宴之外添的“试菜”,可客人的脚自己会挑——一半冲酸菜汆白肉,一半冲那盘红油亮色的鱼。
醉月坊那边,第六天头上,钱东家终于坐不住了。
他派个小伙计来悦来轩门口转悠,被沈七盯上,跟着到了醉月坊后门。小伙计进去回话,没一刻钟,钱东家亲自从后门出来,披着狐皮袄,脸阴着,往悦来轩这边瞅了半晌。
张元成傍晚上街买盐,路过醉月坊,听见里头钱东家拍桌子骂那成都厨子:“你说京城没第二家会做川蜀鱼!这悦来轩哪来的火督鱼?你尝过没有!”厨子闷声回:“东家,那鱼是软火督,收汁手法跟我一路,可那掌柜的放藿香,还用白胡椒,这路数……不像成都馆子教的。”钱东家冷笑:“不是成都教的,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
张元成回来学了这话。姜宴锦正坐在后院桂花树下,手里捏着那块灰袍客人留下的玉佩,指腹摩挲着温润的包浆。
“天上掉下来的……”她重复一句,声音很轻。
她没跟张元成解释。她低头看玉佩,月光落在玉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一张脸,她认得是姜宴锦的脸,可有时候对着灶台火光,她会觉得这双手不是“姜家姑娘”该有的手。火督鱼她没学过,藿香她没种过,腌酸菜的法子她张嘴就有,芝麻酱的调法她闭眼能报出比例。这些念头像雪地里的脚印,一个一个,都是“不对劲”。
她把玉佩揣回怀里,起身拍了拍衣摆:“明天火督鱼加到二十份。跟三柱说,不许拦着醉月坊的人来吃,谁来都卖。”
张元成应了,走到院门又回头:“掌柜的,那藿香……真是你脑子里冒出来的?”
姜宴锦站住,没回头:“先有鱼,再有藿香。顺序别搞反。”
她进屋关了门。院子里桂花树影子斜在地上,风一吹,枝桠刮过墙头,声音细得像谁在远处说话。
屋里,姜宴锦点灯,摊开一本旧账,在冬宴菜单那页底下,添了四个字:火督鱼·试。笔尖顿了顿,又在旁边补半句:“放藿香,白胡椒,收汁晃锅,不抄铲。”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像在看别人写的。
窗外雪又落下来。悦来轩的灯笼在风里晃,照着门口青石板上一层薄白。街对面醉月坊的灯笼也亮着,红彤彤的,却没前几天那股子喧闹气了。
姜宴锦吹灭灯,黑暗里睁着眼。她知道自己不是姜家姑娘该有的那个姜家姑娘——可她现在是谁,她还没打算问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