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月坊的酸汤鱼红火了半个月,悦来轩的流水少了将近两成。
姜宴锦没有慌。她照常开门,照常做菜,照常算账。客人少了,她也不催着阿默和三柱去拉客,只是每天打烊之后,一个人坐在后厨,对着灶台发呆。
张元成看在眼里,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他是川厨,醉月坊那道酸汤鱼是什么路子,他比谁都清楚。他也知道,如果悦来轩要做一道跟酸汤鱼打对台的菜,他张元成是最合适的人选——他是川厨,川蜀的菜,他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
但姜宴锦没有让他做。
那天傍晚,张元成在后厨收拾灶台,姜宴锦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条草鱼,大约两斤重,还活着,尾巴一甩一甩的。
“掌柜的,今晚加菜?”张元成问。
姜宴锦没有回答。她把鱼放在案板上,拿起刀,手起刀落,鱼头剁下来,鱼身切成厚块,每块大约两指宽。她切得很利落,刀口整齐,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张元成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他看得出来,姜宴锦不是在随便切鱼——她心里有谱。
姜宴锦把鱼块放进盆里,加盐、料酒、姜片,抓匀腌着。然后她转身,从灶台下面的坛子里舀出两勺泡椒、一勺泡姜、一勺豆瓣酱,放在碗里备用。她又从架子上取下一把干辣椒,剪成段,蒜拍碎,葱切段。
张元成的眼睛慢慢瞪大了。他认出来了——泡椒、泡姜、豆瓣酱、干辣椒,这是川蜀江湖菜的路子。但他没有出声,他想看看姜宴锦到底要做什么。
姜宴锦把锅烧热,倒油,油温起来之后,把腌好的鱼块一块一块放进去。鱼块入锅,发出“滋啦”一声,油花四溅。她没有急着翻动,等鱼块底面煎到金黄,才用铲子轻轻翻面。两面都煎好了,她把鱼块盛出来,放在盘子里。
锅里的油没有倒,她把泡椒、泡姜、豆瓣酱倒进去,小火炒。泡椒和豆瓣酱在油里慢慢化开,红油渗出来,香气一下子炸开。她又把干辣椒段和蒜末倒进去,翻炒几下,然后加了一碗水,大火烧开。
汤烧开之后,她把煎好的鱼块放进去,转小火,盖上锅盖,慢慢?。
张元成站在旁边,看着锅里的汤汁一点点收浓,鱼块在红油里慢慢入味,颜色从金黄变成酱红,油亮亮的,香气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他咽了一口唾沫,没有说话。
姜宴锦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锅铲,没有翻动鱼块。她只是看着锅里的汤汁慢慢收干,看着鱼块在红油里慢慢变得透亮,看着泡椒和豆瓣酱的香气一点点渗进鱼肉里。
她不知道这道菜叫什么名字。她只知道,该这么做——鱼要煎透,泡椒要炒出红油,豆瓣酱要小火炒香,加水之后要小火慢?,让汤汁收进鱼肉里,不能大火,大火鱼肉就散了。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当她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锅铲,看着锅里的鱼块慢慢变色的时候,她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她做过很多次这道菜,好像她曾经站在某个灶台前面,也是这样煎鱼、炒料、小火慢?。
但她想不起来在哪里做过。
汤汁收得差不多了,姜宴锦关火,把鱼块盛出来,装进白瓷盘里。红油亮亮的,鱼块酱红透亮,泡椒和豆瓣酱的碎末粘在鱼块上,撒了一把葱花,红的绿的,颜色鲜亮。
她把盘子端到案板上,没有叫任何人,自己夹了一块鱼肉,吹了吹,送进嘴里。
鱼肉入口,外皮煎得焦香,里面鲜嫩,泡椒的酸辣和豆瓣酱的咸香都渗进去了,还有一股淡淡的焦香——是煎鱼的时候留下的。她嚼了嚼,咽下去,没有说话。
张元成站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掌柜的,我能尝一口吗?”
姜宴锦点了点头。张元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嚼了嚼,然后愣住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姜宴锦:“掌柜的,你这是川蜀火督鱼。”
姜宴锦看着他:“火督鱼?”
“嗯。”张元成说,“川蜀江津一带的做法。鱼切块,煎透,下泡椒泡姜豆瓣酱,小火慢?,收汁入味。这道菜在川蜀不算稀罕,但做法讲究,火候差一点,鱼肉就散了,汤汁收不好,味道就进不去。掌柜的,你这道菜,做得地道。”
姜宴锦没有说话。她站在案板前面,看着盘子里那盘红油亮亮的火督鱼,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知道火督鱼。她从来没有去过川蜀,从来没有吃过这道菜,从来没有听人说过这道菜的名字。但她做出来了——做得地道,做得让张元成这个川厨都挑不出毛病。
她心里那个模糊的感觉,又涌上来了。像一根细刺,扎在某个她够不着的地方。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不是她该有的记忆。
她没有深想。她把那盘火督鱼推到张元成面前:“你尝尝,还有哪里不对。”
张元成又夹了一块,仔细嚼了嚼:“泡椒可以再多放半勺,辣味再足一点。豆瓣酱炒的时候火再小一点,现在稍微有点焦苦味。别的都好。”
姜宴锦点了点头,记在心里。她把那盘火督鱼留在了后厨,没有端上桌。
她没有急着上这道菜。醉月坊的酸汤鱼还在红火,客人们还在新鲜劲儿上,现在上菜,只能分走一部分客人,打不痛醉月坊。她要等——等酸汤鱼的新鲜劲儿过去,等客人们开始觉得腻了,等醉月坊自己露出破绽。
她心里那个念头,终于成形了。
那天晚上,她又坐在后院桂花树下。月亮升起来了,冷风从墙头吹过来,她拢了拢衣襟。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今天煎了一下午的鱼,指尖还带着泡椒和豆瓣酱的气息。
她想起张元成说的那句话:“掌柜的,你这是川蜀火督鱼。”
但她没有去过川蜀。她从来没有去过川蜀。她不知道火督鱼,不知道泡椒泡姜豆瓣酱,不知道江津在哪儿。但她做出来了——做得地道,做得让张元成这个川厨都挑不出毛病。
她坐在桂花树下,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她心里那个模糊的感觉,又涌上来了——像一根细刺,扎在某个她够不着的地方。
她没有深想,起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