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事。
姜宴锦起床的时候,还有些意外。她本以为王掌柜会趁着夜色再派人来,但院子里安安静静,连柿子都睡得好好的,没有任何异常。
她洗漱完毕,推开后厨的门,开始准备今天的食材。阿默已经在了,正在默默地切葱。灶台上的火已经烧起来了,锅里烧着热水,一切跟往常一样。
但姜宴锦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
王掌柜不是那种挨了一次打就会缩回去的人。他派人烧厨房失败了,报官又被压下来了,他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一定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悦来楼翻不了身的机会。
她一边揉面一边想着这件事,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桂姨从前面走进来,看到她已经在忙了,说了一句:“今天要不要少备些菜?万一……”
“不用。”姜宴锦打断了她,“照常备。不管他来不来,我们的生意照做。”
桂姨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前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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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正,悦来楼准时开门。
今天的天色有些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姜宴锦把小黑板搬出来挂在门口,上面写着今日推荐的菜式——葱烧豆腐、雪里蕻炖豆腐、回锅肉。
街上的人不算多,但陆陆续续也有几个客人进来。一个在附近干活的泥瓦匠要了一碗阳春面和一碟酱菜,坐在角落里埋头吃着。一对老夫妻点了一份葱烧豆腐和一碗蛋花汤,慢悠悠地边吃边聊。还有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要了一壶茶,坐在窗边看书,偶尔抬头看看街上的行人。
一切都跟平时一样平静。
但姜宴锦站在后厨门口,总觉得今天的平静有些不对劲。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一种直觉——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安静。
她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转身继续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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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刚过,店里最忙的时候。
五张桌子坐满了四张,翠芝端着托盘在桌子之间穿梭,陈妈在前厅帮忙招呼客人,桂姨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姜宴锦在后厨忙得满头大汗,锅里同时炒着两份菜,阿默在旁边帮她递调料、递盘子,两个人配合得飞快。
就在这时,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几个人影堵住了门口。
姜宴锦没有看到,但前厅的声音忽然安静了下来。那种嘈杂的、热腾腾的说话声一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不安的寂静。
桂姨最先反应过来。她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五个人,为首的是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打,脸上带着一道从眉梢拉到下颌的旧疤,看起来触目惊心。
桂姨认出了那张脸——何老四。
她放下算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脸上挂着笑,迎了上去:“几位客官,吃饭吗?里边请——”
何老四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越过桂姨,扫了一圈店里的客人,然后说了一句:“不相干的人,现在走还来得及。”
店里的客人们愣了一下,然后纷纷放下筷子,起身往外走。有人连账都没结,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不到片刻工夫,前厅就空了,只剩下桂姨一个人站在柜台前面。
翠芝端着托盘站在走廊口,脸色发白,手里的托盘在微微发抖。
姜宴锦听到了前面的动静,放下锅铲,从后厨走了出来。
她看到何老四和他身后的四个人,心里一沉,但面上没有露出来。她走到桂姨身边,站定,看着何老四,说了一句:“何老四,你来干什么?”
何老四低头看着她,像是一座小山俯视一棵小草。他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王掌柜让我来跟你打个招呼。”
“什么招呼?”
何老四没有回答。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
那四个人立刻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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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人一脚踹翻了离他最近的一张桌子。碗碟哗啦一声摔在地上,碎片四溅,汤汁和饭菜洒了一地。第二个人抡起一张凳子,朝着柜台砸了过去——咣当一声,柜台的木板裂了一道缝,算盘飞了出去,珠子滚了一地。
第三个人冲进后厨,把灶台上的锅碗瓢盆全部扫到了地上。第四个人掀翻了门口的招牌和小黑板,一脚踩上去,把木板踩成了两截。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姜宴锦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发麻,但她没有冲上去。她知道她冲上去也没用,她一个人打不过五个壮汉。
桂姨也没有动。她站在姜宴锦身边,脸色铁青,但一声没吭。
何老四看着满地的狼藉,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姜宴锦,说了一句:“今天只是打个招呼。下次,就不止是砸店了。”
他说完,转身,带着那四个人扬长而去。
姜宴锦站在一片狼藉的前厅里,看着满地的碎瓷片、翻倒的桌椅、断裂的招牌,沉默了很久。
翠芝蹲在角落里,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地在哭。陈妈从后厨探出头来,看到前厅的景象,脸色白得像纸。
桂姨弯腰捡起那只被踩裂的算盘,用手擦了擦上面的灰,说了一句:“我去买一个新的算盘。”
姜宴锦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走回后厨,看到灶台上的锅被掀翻在地,她辛辛苦苦熬了一上午的高汤洒了一地,浸在灶台的泥土里,冒着微弱的热气。
她蹲下身,把锅捡起来,放回灶台上。
然后她开始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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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下午,悦来楼没有开门。
姜宴锦带着阿默和陈良,把前厅和后厨仔仔细细地收拾了一遍。碎瓷片扫干净了,翻倒的桌椅扶正了,被踩碎的招牌暂时用两块木板钉在一起,勉强挂回了门口。
桂姨去街上买了一个新算盘,又顺路买了几只新碗碟回来。翠芝把擦干净的桌椅重新摆好,陈妈把后厨的锅碗瓢盆归位。
等到天色擦黑的时候,店里总算恢复了七八成的样子。
但姜宴锦知道,损失的不仅仅是几只碗碟和一块招牌。今天在场的那几桌客人,以后可能不会再来了。而他们回去之后会把今天的事告诉身边的人——悦来楼被人砸了。这个消息传开之后,会有更多的客人不敢上门。
这才是王掌柜真正的目的。他不是要砸她的店,是要砸她的生意。
她坐在后院的台阶上,柿子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跳到她身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臂。姜宴锦低头看着它,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没有说话。
沈七从院子外面走进来,在她旁边站定,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我去找何老四。”
姜宴锦没有抬头:“找到他之后呢?”
沈七没有回答。
姜宴锦抬起头,看着沈七的眼睛,说了一句:“现在还不是时候。沈夫人说过,等证据攒够了,她会出手。我们现在出手,只会打草惊蛇。”
沈七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姜宴锦坐在台阶上,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她把柿子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把脸埋在它温暖的皮毛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柿子没有挣扎,乖乖地趴在她膝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过了很久,姜宴锦抬起头,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说了一句:“我不会让你关门的。”
这句话是说给柿子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