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宴后的第一天,悦来楼恢复营业。
周伯一大早就把门口的牌子摘了,打开店门,扫干净台阶。翠芝在擦桌子摆碗筷。陈妈在后厨清点存货——年宴那几天歇业,店里剩的食材不多,得重新采购。
姜宴锦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伸了个懒腰。
年宴结束了,日子还得照常过。
她正准备转身回后厨,忽然看见街口走来一个人。
一个女人。
四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青灰色的棉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肩上挎着一个布包袱,手里拎着一只藤编食盒。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目光直直地盯着悦来楼的招牌。
姜宴锦愣了一下,觉得这人有些面善,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女人走到门口,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一眼姜宴锦,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你是宴锦?”
姜宴锦点了点头:“我是。您是……?”
那女人没有回答,把食盒放在门口的桌子上,打开盖子,端出一碟东西。
是一碟桂花糕。
姜宴锦低头一看,那桂花糕切得方方正正,面上撒着金黄色的桂花碎,跟她记忆中母亲做的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心里忽然有了一个猜测。
那女人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却还是很稳:“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你娘每次做桂花糕,你都蹲在灶台边上等着第一锅出炉。”
姜宴锦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您是……桂姨?”
桂姨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以前是你娘的管事。现在是你的了。”
------
姜宴锦把桂姨请进后院,陈妈端了热茶过来。
桂姨接过茶,喝了一口,环顾了一圈院子,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你娘走的时候,我在外地替她看铺子。等我赶回来,丧事已经办完了。苏夫人说你爹要把铺子收回去,让我走人。”她顿了顿,“我没有争。那时你还小,争也没用。”
姜宴锦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后来我回了川渝老家,开了间小杂货铺,勉强度日。去年年底,有个苏州来的老邻居路过,跟我说了你的事——说你被休了,回了娘家,又出来开了这家悦来楼。”
桂姨说到这里,抬头看了姜宴锦一眼:“我当时就想,你娘要是还在,绝不会让你受这份罪。”
姜宴锦垂下眼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我把川渝的铺子盘了出去,收拾了东西,就过来了。”桂姨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路上走了将近一个月。昨天刚到京城,找了间客栈住了一晚,今早就找过来了。”
姜宴锦放下茶杯,看着桂姨,认真地说了一句:“桂姨,谢谢您。”
桂姨摆了摆手:“别说谢。你娘对我有恩,我来帮你是应该的。”
------
桂姨喝完茶,没有多休息,直接让姜宴锦把账本拿出来。
姜宴锦把周伯记的流水账和自己平时记的那本账一起递给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自己记了一本,周伯也记了一本,但两边有时候对不上。”
桂姨翻开两本账,对照着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看完之后,她把账本合上,说了一句:“你在陆家管过账,底子是有的,进出记得清楚,该记的项目也都记了。但这个记法是家里管账的法子——记了流水,没有分项,月底只看得出花了多少、进了多少,看不出来哪道菜赚钱、哪道菜赔钱。”
姜宴锦听得认真,没有反驳。她在陆家管了几年内宅账目,月钱、采买、人情往来,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从来没出过差错。但开店和管家的确不一样——店里要算成本、算毛利、算每道菜的盈亏,这些她确实没有做过。
“从现在开始,账我来管。”桂姨说,“我教你新的记法,等你学会了,再交回你手上。你只管做菜。”
姜宴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陈妈也说过这话。”
桂姨挑了挑眉:“陈妈是管后厨的,我是管账的。各管各的,不冲突。”
姜宴锦点了点头,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很多。
陈妈管后厨,桂姨管账,周伯管前厅。悦来楼的班子,终于齐了。
------
下午,姜宴锦把后院一间空房收拾出来给桂姨住。
陈妈帮着铺床叠被,翠芝打了热水过来,陈良把桂姨的行李搬了进去。桂姨坐在床边,看着几个人忙前忙后,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这地方虽然小,但热闹。”她说。
姜宴锦站在门口,看着桂姨脸上的笑意,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桂姨,我娘当年的嫁妆单子,您见过吗?”
桂姨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姜宴锦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陈妈说我娘在京城有几间陪嫁的铺子,现在在苏夫人手里。”姜宴锦说,“我想拿回来。”
桂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嫁妆单子在你爹手里。但你娘当年留了一份副本,在我这里。”
姜宴锦眼睛一亮:“在您这里?”
桂姨点了点头:“我离开姜家的时候,带走了几样东西。其中就有那份嫁妆单子。”
她站起身,走到自己的包袱前,翻了一会儿,从夹层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纸,递给姜宴锦。
姜宴锦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一行行字——田产、铺面、首饰、家具……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最下面盖着她母亲的私印。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张纸,指尖微微发抖。
这就是她母亲留给她的东西。
被苏夫人占了这么多年的东西。
------
夜深了,悦来楼打烊了。
姜宴锦坐在后院,面前摊着那张嫁妆单子,借着灯光一行一行地看。
京城东大街铺面两间,西市铺面一间,南门外的庄子一处……光是铺面就有三间,每年光租金就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这些东西,本该是她的。但苏夫人占了这么多年,一分钱也没有给过她。
她合上嫁妆单子,抬头看着院子里的夜空。
冬天的夜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地挂在上面,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碎银子。
她深吸一口气,把嫁妆单子小心地折好,收进怀里。
不急。一步一步来。
先把悦来楼稳住,再把属于她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