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悦来楼后院的气氛凝如死水。
姜宴锦没睡。她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三张纸:
陆家休书。
悦来楼地契和欠条。
陈府寿宴请帖。
她低头看着那三张纸,脑子里忽然闪过两个陌生的词——合同、产权证。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看着手里的地契和欠条,她觉得这两个词恰好能概括眼前的一切。她没深想,把念头按了下去。
阿默蹲在陶锅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汤面。
后院的门被极轻地敲了两下。不是撞门,也不是翻墙,是李三特有的、短促有力的叩击声。
姜宴锦抬眼。门开,李三缩着身子挤进来。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爬起来,摸黑回了悦来楼。身上还穿着那件打补丁的破短褂,肩上搭着那条汗巾——码头扛活的人惯用的那种,垫肩膀的粗布。
“东家,”李三嗓子哑得厉害,“俺睡不着。”
他走到墙角蹲下,两只粗糙的大手互相搓着,指节粗大,全是老茧。他没话找话地说:“天快亮了,俺想着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搭把手的。”
姜宴锦看着他。一个码头苦力,天不亮跑到她这儿来,说是来搭把手——其实是心里悬着事,在家里待不住。
“阿默,”姜宴锦转向哑巴帮厨,“汤到第几遍了?”
阿默伸出三根手指,又伸出两根。
“三遍扫汤,两遍提清。这是最后一遍。”
这话是说给阿默听的,但李三在旁边听着,虽然听不大懂,但觉得东家说话有条有理,心里莫名踏实了一些。
姜宴锦站起身,走到陶锅旁。汤色已是极淡的琥珀金,静如止水。她舀起一勺,对着微亮的天光看了看,又倒回锅中,盖上盖子。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白色的瓷砖墙面,锃亮的不锈钢台面,墙上挂着一排刻度精准的温度计。画面一闪就散了,快得像错觉。她眨了眨眼,把它按回脑海深处。
“今日,我要它不仅是干净。”她说,“我要它鲜得让死人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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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楼二楼,王掌柜没睡。
他面前站着两个黑衣人,不是昨天的伙计,是真正的亡命徒。
“掌柜的,那女人今早没开门。”黑衣人道。
“不开门,就是在准备。”王掌柜手指敲着桌面,“陈府寿宴设在午时,她若真敢去,便是自寻死路。但她若不去,便是怕了。那五十两赌约,我照样能让她倾家荡产。”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毒光:“去,找两个泼皮,在她去陈府的路上,制造点意外。别出人命,但要让她没法体面地出现在陈府。”
“若她不去?”
“那就等她回来,在街上散布谣言。就说她偷了太医署的药方,还要说她用死人骨头熬汤。”王掌柜冷笑,“一个和离的妇人,经得起几次泼脏水?”
黑衣人领命,消失在晨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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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来楼后院,阿默开始“淬火”。
姜宴锦不许任何人靠近陶锅三步之内。她亲自守着火候,文火,蟹眼,不急不躁。
阿默开始处理那堆形似树根、散发药香的党参须。他没有用刀切,而是用石臼,一点点捣碎,筛出最细的粉末。
他筛完之后,抬头看了姜宴锦一眼,没有开口。他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欺。
姜宴锦低头看了一眼,明白他的意思——他在问,往汤里加这些东西,算不算骗人。
“别人只用鸡茸、火腿。”姜宴锦说,“那是别人的规矩。我们的规矩是——用一切能让人记住这口鲜的办法。”
她将粉末倒入汤中。
没有沸腾,没有异响。汤色依旧清亮,但那股若有若无的山林药香,瞬间变得尖锐、霸道,像一根针,直刺鼻腔。
周伯在远处闻到了,浑身一震。
“成了。”姜宴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这才是能进陈府的汤。不惊艳,但忘不掉。”
话音刚落,李三从外面跑了进来。他在院里蹲着待不住,刚刚溜达到街口看了一眼,这会儿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多了一道新鲜的血口子,还在渗血。
“东家,不好了!”他喘着粗气,汗水混着血水往下淌,“街口来了两个泼皮,正拦着路说咱们的汤是用死人骨头熬的!”
姜宴锦眼皮都没抬:“谁传的?”
“肯定是醉仙楼的人!”李三抹了把脸上的血,眼神凶狠,“俺跟他们理论,他们动了手!”
姜宴锦这才抬头看他:“你一个人跟他们动手了?”
李三梗着脖子:“俺不能让他们那么说!”
姜宴锦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责备,也没有道谢。她转头看向周伯:“周伯,现在是什么时辰?”
“刚到辰时。”
“来得及。”姜宴锦站起身,对李三说,“你再去街口一趟,看看那两个人还在不在。在的话,别跟他们动手,回来说一声就行。”
李三一愣,不明白为什么要跑两趟,但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还在那儿,正跟买菜的大娘们胡说八道呢。”
姜宴锦提起青瓷罐:“走,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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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口,两个泼皮正叉着腰,唾沫横飞地朝早起买菜的大娘们嚷嚷:“你们还敢去悦来楼?他们家汤是用死人骨头熬的!”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开始犹豫。
姜宴锦走到他们面前,站定。
“这位大哥,”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安静下来,“你说我用死人骨头熬汤,那你敢喝一口试试吗?”
泼皮一愣:“什么?”
姜宴锦揭开青瓷罐的盖子,一股清澈的药香混着鸡汤的醇厚,飘散开来。她把罐子往前递了递:“你闻闻,这是死人骨头的味道吗?你敢喝一口,我给你十两银子。”
泼皮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笑出了声。一个大爷哼了一声:“连闻都不敢闻,也敢出来造谣?”
泼皮脸涨成猪肝色,嘴里嘟囔了几句,转身挤出了人群。另一个泼皮见状,也跟着跑了。
姜宴锦盖上罐子,转身往回走。
“东家,”李三跟上她,“就这么放过他们了?”
“他们不过是两条狗。”姜宴锦脚步不停,“打狗没用,得打养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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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悦来楼门前。
姜宴锦站在台阶上,看着那罐“菌香版”的开水白菜汤。汤已冷却,凝如琥珀。
她将汤倒入一个青瓷罐,用油纸封了七层。
阿默递过一个布袋,里面是那棵白菜心,和一小包党参须的残渣。
姜宴锦接过来,掂了掂:“到了陈府,若有人问起这汤为何有药香,我就把这个给他们看。”
她转身,看向周伯、李三、阿默。
“我现在就去陈府。你们守着店。若我没回来——”
她顿了顿,看向对面醉仙楼通明的灯火。
“那就按昨天的赌约,把那五十两,连本带利,拍在他王掌柜的脸上。”
李三握紧拳头:“东家,俺跟你一起去!”
“不行。”姜宴锦声音斩钉截铁,“你们去了反而碍事。我一个人去,进退都方便。”
她提起青瓷罐,走向长街尽头。
日头已经爬过屋脊,整条街亮堂堂的。
身后,悦来楼的招牌在晨光中静静立着。
李三蹲在门槛上,一直没走。他把那条粗布汗巾从肩上扯下来,攥在手里,反复地折、展开、再折。
“东家,”他在晨风里哑声说,“俺就在这儿等你回来。”
姜宴锦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她走在长街上,心里忽然冒出三个字——米其林。不知道什么意思,但觉得和今天要做的事很像。她没多想,加快了脚步。
她要在午时之前,走进陈府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