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又是一年春秋。
在外人看来,翠云镇齐家依旧是那个日渐兴旺的大户,产业平稳,人丁繁盛。
然而,府中的下人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些不同寻常的变化。
家中大小事务,如今竟多是二夫人叶瑶在主持打理,而以往常出面理事的主母柳月儿、三夫人苏晚棠和四夫人周倩儿,却渐渐深居简出,整日里难得一见踪影。
这情形,难免让一些仆妇心中泛起嘀咕,莫非老爷真的……宠妾灭妻?
可一想到前些时日那几个因嘴碎议论主家而被果断发卖的嬷嬷,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他们签的是死契,生死荣辱皆系于主家一念之间,不该说的话,半个字也不能多嘴。
更让下人们感到惊异的是,老爷竟让已然在学业上展现出过人天赋的嫡长子齐玄谨。
不再继续攻读,转而开始接触、经营那看似并无多少产出的翠云山。
……
学堂内,朗朗读书声依旧。
丙班之中,又添了几张属于齐家的新面孔:
柳月儿所出的三子齐玄明、周倩儿所出的四子齐玄天,以及那对令人头疼的双生子齐玄青和齐玄林,也都到了开蒙的年纪。
徐夫子手持戒尺,踱步其间,目光扫过这些稚嫩的面庞,最终落在并排坐着的齐玄青和齐玄林身上,心中不由轻轻一叹。
哥哥齐玄青对着书本上的文字龇牙咧嘴,小胖脸上满是苦恼,仿佛在与天书搏斗。
虽显愚钝,倒也坚持握着笔,一笔一画地描摹。
弟弟齐玄林则明显心不在焉,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窗外,神游天外,书本摊在面前,半晌不曾翻动一页。
他天资聪颖,先生所教往往一点就通,可就是缺乏耐性,无法持久。
“五子愚而坚,六子慧却无恒,所幸兄弟情深,性情或可互补。”
徐夫子暗自评价。
他的目光又转向一旁安静坐着的齐玄天,此子倒是坐得住,也能静心听讲,学业进度尚可。
至于齐玄明,倒很是寻常,他并未发现什么特点。
只是性格似乎过于怯懦了些,从不敢大声发言。
“齐家这些子嗣,确与寻常孩童不同,只是年纪尚小,如璞玉未琢,未来如何,尚难预料啊。”
老夫子捻须思忖。
他的视线不由得投向隔壁的乙班室内。
在那里,年仅八岁的齐玄谨与齐玄峰,已然是乙班中学问最好的学生之二。
尤其是齐玄谨,若非年纪实在太小,以其沉稳的心性和扎实的基础,早已够格进入甲班,为县试做准备了。
然而,今日却是齐玄谨在学堂的最后一日。
下午散学时,乙班内与齐玄谨交好、已十二岁的柳家四郎,忍不住凑到齐玄谨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谨哥儿,听说你明日便不来学堂了?
可是家中……出了什么变故?”
他言语间带着关切与不解。
对于这个小自己四岁,却处处显得沉稳可靠的外甥柳向是真心佩服的。
他实在想不通,为何二姐夫要让如此有读书天赋的儿子放弃科举正途。
齐玄谨面色平静无波,收拾书箱的动作未有丝毫停顿,只淡淡道:
“多谢四舅关心,家中一切安好。
是父亲觉得,我该早些熟悉山中事务。”
“山中事务?”
柳四郎眉头皱得更紧,
“谨哥儿,不是四舅多嘴,你们齐家如今产业越发大了,田庄、铺子哪一样不需人打理?
守着那翠云山……那能算是什么要紧事务?”
他心中疑虑更深,联想到近来齐府后宅的风向,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
难道二姐夫真的老糊涂了,不仅宠着瑶姐姐,还要耽误长子的前程?
二姐夫也确实到了知天命的年纪。
柳四郎眉头越皱越紧,心头那点疑虑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
叶瑶虽是柳家出来的丫鬟,自幼跟在姐姐身边,名义上算是半个柳家人。
可丫鬟再亲近,哪里比得上血脉相连的亲姐姐?
更何况,那齐玄峰到底是叶瑶亲生,与柳家终究隔了一层,并不算亲近。
他年纪虽小,却也懂得看人脸色,感觉得出姐夫齐源对柳家。
特别是对他那执着于科举、屡试不第却耗费了不少银钱的大哥,并无太多好感,对柳家其他人也谈不上多么热络。
姐姐柳月儿性子温婉,如今又渐渐不理事务,深居简出……
这情形,怎么看都让人不安。
齐玄谨并未多做解释,只是将书箱背好,语气依旧平稳:
“父亲自有考量。”
这时,徐夫子也走了过来。
他看着自己颇为看重的学生,眼中满是复杂。
“玄谨,”徐夫子声音带着沙哑,
“你天资聪颖,即便在外也别忘了学业。”
他早已从齐家派来的人那里得知此事,虽觉可惜,却也无力改变。
齐玄谨面对授业恩师,恭敬地长揖一礼:
“学生多谢夫子三年教诲之恩。”
齐玄谨再次向徐夫子深深一揖,这才转身走出学堂。
门外,齐家的一众小郎君已然聚齐,准备一同回府。
齐玄峰正眉飞色舞地跟四弟齐玄天说着今日学堂里的趣事,齐玄天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轻笑。
另一边,齐玄青和齐玄林这对双生子又凑在一处嘀嘀咕咕,小胖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容,不知又在谋划什么。
而三弟齐玄明则安静地站在稍远些的地方,显得有些拘谨。
齐玄谨目光扫过这群同父异母的弟弟,心中不由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感触。
他敏锐地察觉到,与自己一母所出的三弟玄明,似乎与自己不算特别亲近,反而与二哥玄峰更为投契外。
三弟性子怯懦,或许觉得与自己相处颇有压力。
而自己,身为长子,自幼被教导要稳重持礼,要做出表率,要照顾弟妹……
久而久之,或许在弟弟们眼中,自己便真带上了几分如父亲般令人敬畏、不易亲近的“威仪”?
想通了这一点,齐玄谨内心中升起了一丝淡淡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