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来到村西头陡崖旁，站在一棵大槐树下。他把水壶带在枪口绕了一圈，固定住了水壶，举起枪，瞄准大概崖下一百五十米外的青白色的石头。
赵五跟了上来，擦擦额头上的汗，又好奇地看着石头。
“你干嘛呢？”
“没长眼？练枪法啊。”
“谁教你这么练的？”
“宋副营长。”
赵五又摇摇头：“哪有这么练的，头一次见。”
“你个保安团，井底蛤蟆，见过多大的天？”
赵五瘪瘪嘴，又冲石头翻了翻白眼：“你也是保安团了，往后别这么说了。”
“那我也是干过正规军的保安团。”
赵五不想再和石头掰扯，而且就打仗来说，也远不及石头。他换了话题：“官都封完了？”
“嗯，你是二连连长。”
赵五没有太多高兴。在沂水保安团，他就已是副中队长，也就是副连长。现在给个连长当，情理之中。再说，赵五不想当连长，他想去军需处，那里油水大。
“你呢？”赵五问。
“营部参谋。”
“那撑死是上尉。唉，人家都是往上升，你倒好，从参谋长降到了参谋。”
石头乐了，扭头看着赵五：“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赵五嘿嘿笑了两声。他肯定懂，阳山抗日总队是散兵，说白了和土匪一个等级，别说司令、参谋长，就是封自己三军总司令，那也是自己说了算。
现在石头是营部参谋，虽然职务不带了长，但那是实实在在的官职，保安总队还要颁发委任状。
“行吧，好歹有了职务。”赵五说着，又向石头迈了一步。
“你没事了？没事就蹲一边看蚂蚁上树，就别耽误我练枪。”
“看你这话说的，都生分了。”赵五还真有事，他从口袋里掏出十块大洋，想悄悄塞给石头：“董团座给的，他昨天说了不该说的话，也是一时糊涂，求你不要往外说。”
“啥玩意？”石头看着赵五手里的银圆。
赵五解释道：“董大海是怕他说的话传到何元里耳朵里，拿钱消灾。”
石头真是开了眼，冷笑一声：“为了两句话，就拿银圆来封口，三区当官的都这么有钱吗？”
赵五嘿嘿笑了两声：“他有没有钱，咱上哪知道去？他也是想和你交朋友，他说了，昨天有眼不识金镶玉，以为你是新兵，没想到你是大英雄。”
“他怕我是参谋长，能给何长官递上话吧？”
就是这样，如果是新兵蛋子，不敢乱传话。赵五笑笑：“都是自家兄弟，看破别说破。”
这都什么事啊，一个堂堂团长，就因为自己说了两句过头的话，还要花钱消灾。是董大海心眼小，还是惧怕何元里？但石头不打算收下这十块银圆：“既然是自家兄弟，那你告诉董团长，我没听见他说什么，钱也就不要了。”
“干啥啊？”赵五急了，直接把银圆往石头兜里塞：“你不收董大海的钱，董大海还以为你看不上他，非要告他的状。”
“啊？”石头还真不懂这里面的人情世故。
“再说，不要白不要，白要谁不要？董大海又不敢怎么着你。”
“好歹他也是团长啊。”其实石头不怕董大海报复，只觉得一个团长如此谨小慎微，动不动就拿钱说事，实在叫人看不起。
“他的日子不好过，我听说了，何元里想撤了他。”
“为啥？”
“听说何元里嫌弃董大海就是莽夫，不会打仗，可具体因为啥，这里面的弯弯绕，谁知道呢。”
“不对啊，我看昨天夜里，何专员对任何人都好，也拿任何人当兄弟。”
赵五笑了：“我发现你有时特别聪明，有时又特别的傻。”
“啥意思？”石头歪头看着赵五。
“还啥意思，相信长官的话，裤衩子都剩不下。”
“这是你在沂水保安团说的话吧？”
“对啊，在三区一样管用。兄弟，往后别那么较真，除了打仗，因为咱们要保住自己小命不是？”
石头看着赵五，仿佛不认识了一样。
赵五知道石头怎么想的，这家伙胆子大，看到鬼子敢拼刺刀。“兄弟，不是我怕死，是觉得跟着这些长官混，不值得。知道为啥姓董的为啥怕你吗？”
石头刚才明白了，听赵五问，又糊涂了：“为啥？”
“我本来该当副连长，就是没有给董大海送钱，所以他说我吹牛，还故意找我茬。你来了，又知道咱俩关系，董大海能不怕？要我说，这十块银圆都是少的，就该让何元里知道董大海对他什么看法。”
“疏不间亲，毕竟他们在一起时间长——”
赵五抬手，打断了石头：“你啊你，就是一块石头，我刚才不说了么，何元里想拿下董大海，这个时候一句不利于董大海的话，都好比从他脚下抽掉一块砖，让他掉进泥窝里。”
石头真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他也不想搞懂这里面的破事，转身，接着举枪。
赵五又提醒说：“咱兄弟们都刚来，算是外来户，以后多小心点。”
这话说的不错，石头也有这个想法。他也一直拿张正鲁和何元里相比较。何元里说话文明，也慷慨激昂，石头却总觉得有些假，有些造作，故意装腔作势。张正鲁说话粗鲁，还经常骂娘，可从不来虚的。
“对了，你不是真打算走吧？”赵五又忽然冒出一句。
“你听谁说的？”
“铁柱啊，说你又要给哪位大队长送信。不是，你咋成邮差了？”
石头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变成邮差了，但那是长官的信任。而且张正鲁让送信，没什么大事，而是为了让石头留住一条命。
至于吴参谋的信，石头没看过，估计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但这是吴参谋殉国前交代的，石头很想尽快把信交到刘大队长手中。
当然了，现在让石头去找刘大队长，还不如留在队伍里来得快。李俊说了，他们才是真正的游击队，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很难找到他们。
现在三区就要北进，还要打平阳，也在联络他们，相信很快就会找到他们。
如果找到他们，那信就可直接交到刘大队长手中了。
看石头半天不说话，赵五急了：“你到底走不走？你要走，咱俩一起。”
石头想留下来，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再说，留不留下，还要看马振德、宋喜峰等人的意思。
不确定，石头不想回答，也装作不耐烦：“这事以后再说，你也别在这里呱呱乱叫唤了，你不是想保住小命么，赶紧去拿枪拿，咱俩一起练瞄准。练好了，去哪都用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