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元里的热情是装出来的，并不全是人情世故，他自以为知道怎么和底层官兵打交道。
他在西北军当过军法处处长，经他之手，枪毙的士兵不下于五十个。三月份和四月初，又和庞炳勋第三军团并肩作战，非常了解这些行伍出身的大兵。
没有文化，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所以没脑子是士兵们最大的特点。正因为没脑子，他们懦弱，胆小怕事，但经历过战火与生死，也就是不再惧怕生死之后，有的变得胆大妄为，甚至变得半人半魔。
尤其是溃兵散兵，没有了军规这顶紧箍咒，土匪见了他们都自愧不如，自认为是孙子。
何元里亲眼见过溃兵打劫，真的凶猛如虎。在山西吕梁，一家地主仰仗亲戚在省里当官，没把士兵放在眼里，拒不提供粮食。士兵把地主拖到街上，枪口对准脑袋，扣动了扳机。
一番抢劫，等何元里带着执法队赶到时，地主已横尸街头，院子也烧起熊熊大火。
但何元里又自认为，这些大兵又都是顺毛驴，只要你对他们好，哪怕是假惺惺的把他们当成兄弟，他们同样知恩图报，以命相随。
所以，马振德、宋喜峰和赵栓子跑过来，站在他面前，何元里拱手抱拳：“何某已听说，诸位身处敌后，仍牢记军人之职责，与日寇血战到底若我军将士都如你等，倭寇何愁不灭？我马上给沈总司令发电，嘉奖诸位兄弟，并按功行赏。如果振德兄弟不嫌弃，本三区将组建独立营，由振德兄弟担任营长，诸位兄弟担任副营长、连长。”
这就让老子当独立营营长了？马振德举手敬礼：“那我就代表众位兄弟感谢专员了。”
马振德并没说出唯何专员马首之瞻，从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等客套话。这是初次见面，何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也只是听李俊简要介绍过。
马振德不说，何元里反倒不客气：“客气了，振德兄弟，往后咱们就并肩战斗，抗击日寇，共赴国难，还望振德兄弟和众位兄弟鼎力相助！”
听何元里这里口气，是要把兄弟们留下了。马振德看了李俊一眼，不是说好的，先过来看看么？
李俊不敢说话，他也没想到何元里如此自来熟，像见到老友，不容人家客气，就强留在家里吃饭一样。
马振德无奈，只好含糊地答应：“专员，请您放心，如果打鬼子，兄弟们一定鼎力相助。”
“好，我代表三区兄弟们感谢阳山的诸位兄弟，往后咱们就并肩作战，同生共死！”
不容马振德再说话，何元里扭头训斥李俊：“我说李参谋，你怎么搞的，怎么让兄弟们睡在这树林里？赶紧去告诉供给出罗处长，让他立即腾出五处大院子，安排兄弟们住进去。另外，告诉罗处长，让他亲自过来安排，阳山来的兄弟们缺什么，立即补充什么，不得有误！”
“是，专员。”李俊答应一声，说道：“马兄他们还需要补充兵员。”
“去告诉贾参谋长，将新兵队两百新兵全都补充给阳山总队，不，是咱们三区独立营，往后振德兄弟就是独立营营长，等沈总司令批复后，立即宣布！”
何元里一通干脆麻利快，马振德好像真的成为他手下独立营营长。他又亲昵地拉着马振德的手，真像是久别重逢的朋友：“振德兄，你们舟车劳顿，先好好休息，晚上在司令部设宴，为诸位兄弟接风洗尘！”
李俊走了，去找罗处长。何元里又叮嘱好好休息，也转身回了山上。
赵栓子眨巴眨巴眼：“大哥，咱这就卖给他们了？”
宋喜峰也奇怪：“不是说好的先过来看看，咋就封上官了？”
“官？”马振德哈哈笑道：“老子都当司令了，在乎他这个官？咱们就稳坐钓鱼船，先看看这里的情况。”
宋喜峰越来越担心：“可是，大哥，江湖上有句话，叫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再说，现在姓何的给咱们封了这么大的官，到时候肯定要咱们拿命还。”
独立营编制比普通步兵营高，属于第三区直接管辖指挥。何元里是看得起自己，但只要接了任命，那就是三区的人，再擅自离开，轻者算逃兵，重者会被扣上哗变的帽子。
沉思一会，马振德低声说道：“还要跟何专员讲清楚，往后我们走留自便。”
赵栓子才不管那么多：“到时姓何的为难咱们，咱们就打出去，我看了，他手下的兵松松垮垮，也就那么回事，挡不住咱兄弟们。”
“最好别闹到那个地步，好聚好散——石头呢？”马振德扭脸没看到石头，不知这小子去哪儿了。
石头又回到原来树荫下，睡着了。不知为什么，他对何元里印象越来越不好，他身为专员兼保安司令，却没有军人气质。但现在说什么都早，日久见人心，何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得慢慢了解。
他也懒得想这么多，是走，是留，都听几位哥哥的。
高高的树冠挡住了阳光的炽烈，却没挡住山谷里吹来的风，树林里很是凉快，美美睡了一觉，石头醒来，精神矍饱满，走在树林里斑驳的光影里。
罗处长早就来了，李俊也在，正和马振德聊着什么。马振德看到石头，挥挥手，叫到身边：“这是罗处长，你带兄弟们把剩下物资搬到营房。”
营房已准备好了，五座院子，房子都用山上石头垒砌而成。看着眼前的山村，石头不由想起了家，距离此地已不远的吴桥镇。他家也在山上，也是依山而建的石头屋子。从堂屋到厨屋，都有十二个条铺成的台阶。
等安顿好，石头就回去看看，顺便寻找妹妹。妹妹叫林晓芳，是私塾先生给起的名字，很好听，但命运多舛，爹娘去世后，晓芳被人领养，离开了家。
村口和山口一样，都是保安二团的兵站岗。那蓝灰色军帽下的双眼，看着小阳山来的兄弟，像看一群怪物。石头感觉到他们一点也不友好，与身上土黄色军装也格格不入。
临时营房在村子西边，倒也空旷平坦，五位房东没有被赶走，但一家老小都挤在了厢房里。堂屋里的桌椅板凳全都搬出来，给这些大兵腾出空地。
宋喜峰和赵栓子已带着部分兄弟们来了，两处院子里还支起大锅，锅里炖肉的香味飘满了山坡。
这是何元里给小阳山兄弟们的最高待遇，五十多人，杀了一头猪。石头让兄弟们抬着物资进了院子，他想到处转转，察看地形。
刚要迈步，听到墙头东边的说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