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不高,站在远处看,也就是个大土坡。石头背着枪,轻松来到村口。
村落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村名牛家庄,全村人家都姓牛。来到村头第一家,石头敲开了门。
村子不仅小,还穷,住的全是茅草屋,吃的野菜饭,牛家大哥一家四口都面黄肌瘦,几乎衣不蔽体。两个儿子没衣服穿,都趴在床上,盖着家里唯一的破棉被。
牛嫂二十几岁模样,看到石头,又害怕又害羞,躲在丈夫身后,还低着头。听说石头要点饭吃,又急忙跑到屋外棚子下面的灶台,添水烧火。
石头和颜悦色,想与大哥闲聊几句,顺便打听附近情况。
牛大哥却战战兢兢,紧张得吭吭哧哧,说不出话来。
石头怕吓着牛大哥,只好闭了嘴。
牛嫂把饭端上来时,说话更小心:“麦子还没收,俺家只有野菜了。”
牛大哥仍站在墙角,面带惊恐与惊讶,眼睛又不时瞄着床上两个孩子。他担心野菜汤太过寒酸,惹着了这位爷。石头手里可是实打实的家伙。
要饭的哪能嫌饭馊?石头已经告诉牛家大哥大嫂,自己不是土匪,又扭头告诉牛大哥:“大哥,您真不用怕,我就是过路的,吃完饭就走。”
“嗯嗯。”牛大哥慌不迭地点头。
石头却吃不下了,不是嫌弃野菜汤,而这一盆野菜汤,有可能是牛家大哥明天的饭食。
他伸手从兜里掏出那一块五毛钱,放在桌上。钱本打算留给妹妹,但看着牛大哥家里的穷,石头改了主意。
“我身上钱不多,也就这些。”他学着牛大嫂腔调,尽量让气氛缓和些,让牛家大哥大嫂不至于这么紧张害怕。
牛大哥真看不明白了,他呆呆地看着石头,忽然冒出了一句:“大兄弟,你和那些人不是一伙的?”
前几天,忽然来了一伙子人,拿着枪,穿着和石头一样的衣服,有的还戴着帽子。他们进村就抢,村里没啥吃的,他们就杀了村里的狗。
走了之后,又回来了。说是和东边小阳山的土匪干了一仗,没打过。这些人不杀人,但就是抢东西,像穷了十八辈子,只要是吃的用的,啥都抢。还占了村里两个院子,用来囤积抢来的东西。
石头不知道这些,还在问牛大哥:“哪一伙——”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喊声:“兄弟,我不知道你是哪一路的,但到了这里,就得听我的,识相的,把枪交出来,放你一条生路!”
啰里吧嗦一大堆,口音还不是本地人,听得石头皱起眉头,也让牛家大哥大嫂吓得蜷缩在地上。
不过,石头明白了,他遇到了响马。刚才牛家大哥也把他当成了响马,所以怀疑他为啥连这样的饭都不嫌弃。
石头立即拿起枪,靠墙站在破窗户旁边,并示意牛大哥一家全都躲起来。
牛家大哥已抱着两个光屁股儿子,蹲在墙脚下,又好心地劝石头:“他们人多,你还是听他们的,保命要紧,他们只抢东西,不杀人。”
石头点点头,但不会缴枪,而且猜到可能是被打散的溃兵,于是大声问道:“你们是哪部分的?”
“老子哪部分都不是了,少啰嗦,赶紧举着枪投降,不然老子烧了房子!”
外面的人不让石头啰嗦,却比石头还啰嗦,而且能说出烧房子这句话,就说明他们手里没多少家伙什儿。石头不慌不忙:“这位大哥,我是51军680团的,经过这里,还望大哥高抬贵手。”
“啥玩意儿?”又有人冒出了东北话。
石头乐了,听口音和口气,确定是自己人无疑了。他清醒地答道:“我是680团团部勤务员石头。”
“我是2营5连4班班长马振德,兄弟,咱团长呢?咱的团呢?”
离开二道坡,第一次遇到680团的人,石头心头已激动第想哭,又被马振德接连两问,眼泪立即涌出了眼眶。他哽咽着答道:“团长死了,咱们团也转移了,去了大别山。”
“啥玩意啊!”外面也传来痛苦的声音。
门打开了,进来六个士兵,一个上士,只剩下左边衣领上的肩章,两个中士,两个一等兵,一个二等兵。手里武器有三杆辽十三,一杆汉阳造,一杆比一杆破旧,但身上衣服比枪还破。
进村之前,马振德手下暗哨就发现了石头,却又奇怪,明明像是国军,却一身鬼子装备。
摸不清底细,马振德也不得不小心。确定后面没人,就是孤兵一个,才悄悄围住了牛大哥家院子。
仔细看,还真是石头,跟在团长屁股后像个铃铛。马振德给了石头一拳:“你还真是团长勤务兵,老子见过你!走,走,跟我走!”
说着,还看一眼桌上那一块五毛钱。
石头担心被马振德抢走,赶紧说道:“马班长,这是我留给牛大哥的。”
“你还真是活菩萨!走,走!”
马振德热情如火,石头都来不及与牛大哥道别,就被推出院子,请到村中间的“窝点”:两处院子东边一个。
院子里还有人,马振德介绍说,是新入伙的兄弟。“去,去,做饭摆酒!”马振德说着,推着石头走进屋里。
坐在明亮烛光下,石头依然抱着枪。
“你们咋跑到这里了?”石头吃惊,也不吃惊。夜里行军,又那么仓促,丢下几个兵在所难免。可这几个家伙不去找队伍,却想留下来当山大王。
“真他娘的寸!”马振德使劲搓着膝盖,一脸哭笑不得:“撤退到河南岸时,我被一个臭小子挤下了浮桥,扑腾掉进水里。当时老哥我一身汗,天还没黑,就发热了,当时走路就像踩在棉花上,脑子也一阵一阵迷糊。营长心疼咱,让这个王八羔子牵着一头毛驴驮着咱撤退——”
马振德抬手指了指二等兵:“就是他!也不知道那天是不是偷吃疯狗肉了,跑得那个快,像被狼撵着一样,跑着跑着,身后没人了!我趴在驴背上,也分不清东南西北,我俩,对了,还有一头驴,就瞎转开了,就跟遇到鬼打墙一样,在原地转圈,直到天亮。鬼知道队伍去哪里了,我俩就一直往南,又接连碰到了这四个王八蛋!”
石头抬头看看另外五个人,都毕恭毕敬,任由马振德骂。很显然,马振德已成为他们的主心骨,是他们的老大。
骂了一通,马振德才想起介绍:“我们班的刘铁柱,2营的宋喜峰,682团的赵栓子,那两个兄弟是113师的齐广袤、张富贵——还富贵啥啊,都成兵匪了!”
溃兵不如寇,流兵即是贼。打了败仗,又没了官长和军纪约束,这些不怕死的丘八,天老大,他老二,祸患猛于贼寇。
石头还在看着几个人,马振德撇眼反问道:“你不是团座勤务兵么,咋地,团长阵亡了,你就当逃兵了?”
石头说了自己来这里的经过,还说了旅长和师长都已殉国。
马振德听了,脸上已看不出是痛苦,是悲愤,还是无奈,51军还不如后娘养的,兄弟们都说那蒋光头巴不得解散东北军。
石头低声问道:“马班长,你没想过去找队伍?”
“还找个屁,接着当炮灰?”马振德一脸愤怒。
石头没说话。炮灰这个字眼,他听到了不少,不光士兵们说,就连营长也说过,并加上了那四个字“后娘养的”。
但团长张正鲁可以在电话里,甚至直接去旅部找旅长吵架,从没说过“炮灰”这两个字。
或许马振德也知道这个情况,或许想起团长、旅长和师长都以身殉国,觉得自己说的过分,叹口气,又解释道:“也没办法,就他娘的四杆枪,还都快没子弹了。”
石头点了点头。
马振德又继续给自己找心理平衡:“你还有家回,俺们呢?东北老家被鬼子占了七年啦,想回也回不去。还有刘铁柱,宋喜峰,张富贵,家都在陕西,可到处都在打仗,也不知道咋回去?”
石头无言以对了,甚至觉得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此时,他发现宋喜峰一直在看着他怀里的枪,马振德也开始盯着他腰间的子弹盒。
那冒火的目光,真像是饿了三天的汉子,忽然看到了白面馒头。
马振德也看了一眼石头手中的枪:“你既然当了活菩萨,那就帮大哥我一个忙。”
“啥忙?”
“你还有多少子弹?”看着石头腰间的子弹盒,马振德眼里都冒出了火。
“还有一百二十四发。”
马振德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够了,咱就去打小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