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管得了的,我要管。”
“东厂管不了的,我更要管。”
客栈内,杨君宝端坐椅中。
他抬眼看向桌对面,宽袖垂在扶手旁,下巴都没多抬半分。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这,就是西厂。”
最后两个字落下,一只杯子迎面飞来。
杨君宝抬手,曲指一弹。
叮!
杯沿发出脆响,转头飞回桌子另一边。
对面的演员才扔完道具,手还悬着。
杯子已经稳稳落回他面前,贴着桌面往前滑了半寸,停了。
准备接着往下演的台词,硬是没想起来。
张凯卫扒着监视器,眼睛越睁越大。
旁边等着记镜号的场记举着笔,好半天没落下。
“咔!”
张凯卫一把推开椅子,绕过设备就往客栈里跑。
他抓起桌上的杯子,先翻底,再看杯口,最后还不死心地冲着光照了照。
没线,也没藏东西!
“杨老弟,你怎么给弹回来的?”
刚才排戏时,他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想要的效果。
茶杯飞过去,再被雨化田随手打回,既要显得轻描淡写,又不能伤到对面的演员。
原本已经做好了分镜拍摄的准备。
实在不行,就让后期补一条杯子的飞行轨迹。
谁能想到,这位听完点了个头,坐下就给办了!
“您要它回来,它就回来了呗。”
杨君宝活动着手腕,目光往桌上一瞟,满脸认真地追问,“这一下还用花钱吗?”
“什么钱?”
“特效啊,省下来的能不能算我点?”
张凯卫抱着杯子,刚攒起来的惊叹差点散了个干净。
好家伙。
穿上督主的蟒服,小台词一念,连他这个导演都觉得客栈里冷了几分。
结果一停机,威风没撑过三秒,就开始惦记特效费了。
三百万的片酬,还能盯上这点?
凯卫把杯子放回桌面,没好气地挥了挥手。
“拍得好,晚上给你加菜!”
杨君宝眉毛一抬。
“您这账算得挺精啊。”
“食堂大锅里多捞一勺,也叫加菜吧?”
旁边有人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刚才被台词镇住的那点拘谨,也跟着散了。
苏汐月站在监视器旁,把刚才那段又看了一遍,视线从杯子移到画面里的人身上。
衣服挑得果然合适。
朝服上的四爪蟒纹随着袖子舒展开来,配上头冠,刚才还讨价还价的人,坐直了便有了威势。
这身蟒服地位仅次于龙袍,服装组自然不敢当普通官服糊弄,连领口都反复调整过。
镜头里的效果很好。
就是穿的人有点遭罪。
趁着没人拍,杨君宝伸手扯开一点领边,想让风往里面钻。
后背的汗早已贴住里衣。
钱,果然没那么好挣!
衣服压着肩,头套又闷,连喝水都得等人先护好前襟,生怕溅上一滴。
“别扯!”
负责服装的大姐赶紧走过来,把他的手劝了下去。
“再扯又得重新整理。”
提起衣领抚平,顺便检查袖口。
刚才还一副“东厂管不了我也要管”架势的西厂督主,只能老老实实张开胳膊,任人摆弄。
西厂能管天下事。
管不了服装组。
苏汐月递来水杯,看见他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眼睛都笑弯了。
“刚才那股气势呢?”
“收工再拿出来,这会儿衣服比我金贵。”
吸管碰到嘴唇,温水里有点茶味,他喝了两口,总算把嗓子里的干涩压下去。
另一头,夏星野蹲在桌旁,对着杯子落下的位置比画,试着用手推了一次。
杯子滑到桌沿,被工作人员赶紧接住。
“杨哥,这个能教吗?”
“能啊,先把借来的杯子还人家。”
管道具的师傅一听,立刻把杯子抱走。
想了想,他连桌上剩下的那只也一并端了起来。
教可以。
拿剧组道具练,那是万万不行。
杨君宝看着夏星野空荡荡的手,乐得肩膀直抖。
服装大姐赶紧按住他的衣襟。
“别动!”
“行行行,不动。”
杨君宝当场站好。
这身衣服,确实比督主本人有地位。
闹归闹,下一遍却不能照刚才那么来。
接杯子的演员搓着手,往桌边站了站,眼睛始终盯着道具,生怕自己又忘词。
“杨老师,您给我个准备,我刚才真没接上。”
“看我抬手就行,杯子落你右边,碰不着你。”
他拿过杯子,先在桌上指明落点,再让对方站好,慢着动作过了一遍。
人家是来拍戏的,又没练过,真吓出毛病,这场还怎么往下拍?
确认对方心里有数,他才退到檐下等布光,顺手把伸出袖口的线头捋了回去。
风从街口吹来,带着晒热的土腥气,远处搬东西的人用布遮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其中一道身影,忽然让他多看了两眼。
那人侧身避开运送木架的小车,扶着一个人朝围挡后面走去。
雷谌?
往前迈了半步,隔着晃动的布幌子,杨君宝想再看看那人的脸,对方却已拐了过去。
他记得这个同学,先前在学校时,对方换宝可梦那叫一个利索,磨得人没脾气。
可好端端的,怎么跑沙漠剧组来了?
“怎么了?”
身旁传来询问,苏汐月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街口只剩推车的人和扬起来的沙土。
回过神,他摇了摇头,“没什么。”
刚才只看了个侧面,还隔着这么远,也许是头套勒得难受,瞧谁都觉得眼熟。
真要在这儿,回头总能碰上。
“各部门准备,开机!”
招呼从屋里传来,他收回目光,拎起碍事的衣摆跨过门槛,坐回刚才的位置。
桌上的杯子已经换好。
对面的演员朝他点了点头,连呼吸都提前调整过。
场记来到镜头前。
“第三场,二镜,第二次!”
啪!
场记板合上。
客栈内重新安静下来。
……
入夜。
古城布景之外,一条不起眼的便道旁,货车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嘲风托住囚牛的腰,往上推了一把。
“牛老,您踩踏板,踩踏板!”
一只鞋蹬在轮胎上,蹭下来一片沙,老头扶着门框,气得胡子都沾到了嘴边。
“你倒是把我往正了扶!”
折腾着坐进驾驶室,囚牛先摸后颈,手刚碰上去,眉头便拧成了一团。
逃出来时没顾上计较,现在歇下来,那一下挨得可太实在了!
“让你带我走,你就这么带?”
嘲风缩了缩脖子,把水递过去,手背上的擦伤被衣袖蹭到,又疼得吸了口气。
“当时叫不动您,我也是没办法。”
瓶盖拧开,老头漱了口,把嘴里的沙吐掉,原本还想骂几句,脖子一疼,又咽了回去。
白袍早已蹭成了灰袍,袖口挂着破线,胡子里一抖都能落沙。
哪还有半点研究人员的体面。
更气人的是,那东西还留在下面!
才查出些头绪,便被人从遗迹里赶了出来,越想越觉得胸口堵得慌。
旁边的青年却只想闭眼,一路从沙漠腹地奔波到这,还得防着有人追上来。
直到接应的司机回来,确认可以上路,他才把悬着的心放下些。
车门上的北斗物流字样被灯光照亮,货车启动,沿着便道驶向沙洲市区。
进城后,路灯一盏盏从车窗掠过,囚牛把外袍拢好,又忍不住摸了摸后颈。
嘲风瞧见那个动作,立刻转头看向窗外。
这会儿可别跟这小老头对上眼!
货车驶入沙洲北斗物流分部,停在卸货区旁。
两人刚下车,就被抱着登记本的工作人员拦住。
“来找谁的?办公区从前面走,这边不能随便进。”
对方看了看他满身尘土的囚牛,又往驾驶室探了探头。
大概是把他们当成了随车过来的临时人员。人。
周围有人推着货架经过,轮子轧过地面,咯噔作响。
没人停下,也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嘲风正要开口,办公楼里快步出来一个中年男人,朝工作人员摆了摆手。
“我接的人,你忙去吧。”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抱着登记本离开。
等那人离开,分部负责人赶紧俯下身,伸手引路。
“二位大人,这边请,里面已经备好了。”
穿过办公区,走廊尽头的门刷卡打开,里面还有一部需要验证身份的电梯。
囚牛跟进去,盯着缓缓合拢的门,脸上仅剩的耐心也快耗光了。
电梯持续下行。
片刻后,门重新打开。
成排设备亮着指示灯,玻璃隔间内的屏幕显示着不同的数据。
通风口送来凉气,鞋底的沙落在洁净地面上,留下两串脚印。
负责人领他们进了通讯室,调好设备便退到门外,嘲风也没敢抢着坐下。
囚牛拉开椅子,打开视频电话,抬手拨掉胡须里的一粒沙,等得眉毛都竖了起来。
屏幕亮起,一个身穿宽松休闲装的老人出现在画面中。
“老陈,我们被人针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