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皮熊猫趴在地上大口喘气,铁砂背心下面的毛都湿透了。
它把脸埋进碎竹叶里,发出一种“别管我让我死这”的含糊呻吟。
杨君宝没管它。
他走到木人桩旁边,双臂交叉靠在桩体上,脑子里在翻上一轮的观察记录。
十招。
大部分的毛病在收力,木人桩慢慢磨就能解决。
但有一招不行。
猛推。
前三掌又快又重,第四掌就散了,第五掌纯粹在比划。
这不是收力的问题。
是劲断了。
打完第三掌之后,力道就续不上。
不是没力气——它这个体格,连推十掌的体力肯定够。
是发力模式本身有缺陷。
每一掌都是独立的。
打完一掌,力气回到身上,再重新蓄,再打第二掌。
三掌是它目前蓄力的极限次数。
超过三掌,蓄力的速度跟不上出掌的节奏,就散了。
这套路杨君宝太熟了。
前世刚学推掌的时候他也这德行。
师父站在边上拿烟斗敲他后脑勺,“推什么推?一掌一掌往外丢?你卖煎饼呢?”
后来他练了游身八卦连环掌,一下就通了。
掌法的精髓不在“一掌比一掌重”,在“前一掌的力不收回来”。
催劲。
或者叫连催劲。
一掌出去,力道灌进去,不回收。
第二掌直接借第一掌的余劲往前催,后力叠前力。
第三掌再催。
层层叠加,越打越重。
不是五掌各打各的。是五掌一口气。
像什么呢?
像拍水。
第一掌拍下去,水花溅起来。
第二掌不等水花落就拍上去,借水花的势。
第三掌更快,借的势更大。
到最后那一掌的力道已经不是手上的力了,是前面所有掌的叠加总和。
他摸着木人桩的横臂想了想。
八卦连环掌的步法和身法,宝可梦用不了。
但道理相通。
行。
“起来。”
顽皮熊猫水壶还没放下,被叫得一愣。
“猛推再使一遍。”
它擦了擦嘴,站起来。
双掌并胸,运气,推——
啪啪啪!
三掌干脆利落。
第四掌手腕一飘,力道掉了大半。第五掌——
“停。”
杨君宝走过去。
“你的问题不在力气上。”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在空气中缓缓推出一掌。
“你第三掌打完,力气收回来了。”
第二掌推出去。
“然后蓄力,重新打。”
第三掌。
“再收,再蓄,再打。每一掌都是从零开始。所以前三掌你有余力还撑得住,第四掌开始气就跟不上了。”
顽皮熊猫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关键在一个字——催。”
他来到一根碗口粗的竹子前,站定。
竹林里的空气沉了沉。
杨安又拧开了保温杯盖。
第一掌推出去,力到掌尖的一刹那,杨君宝的腰轴一拧。
后脚蹬地的劲从脚底螺旋而上,穿过腰胯,灌入前臂。
第二掌直接从第一掌的末端催出来。
前一掌的力不断头,直接催着下一掌往外走。
第三掌。
催。
第四掌。
催。
到第五掌的时候,空气中已经有了低沉的嗡鸣声。
掌风卷着竹叶碎屑往外飞,正对面那棵竹子被压得弯了腰。
第六掌。第七掌。第八掌。
越来越重,越来越快。
每一掌都在前一掌的基础上叠加,劲道层层往上翻。
到第十掌——
嘣。
竹子从中间断了,上半截旋转着飞出去五六米,插进了竹林深处的土里。
远处,竹冠上,那道淡青的身影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碧绿的眼睛睁得很大,指尖搭在竹枝上,指节发白。
这个人类的手掌……会唱歌。
每一掌和每一掌之间,旋律没有断过。
不是那种停下来再开始的节奏。
是一首歌的第一个音直接催着第二个音,第二个催着第三个,越唱越高,越唱越响。
它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旋律。
好听!
杨安的保温杯盖子掉在石头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老爷子嘴微微张着,蒲扇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安静了好几秒,他才低声嘀咕了一句。
“这一手……哪学的?”
杨君宝甩了甩手腕,回头看他。
“电视上看来的。”
杨安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看懂了没有?”杨君宝转向顽皮熊猫。
小家伙的眼睛亮了。
它听懂了?
还是说,看懂了?
“核心就一个字——催。”
杨君宝伸出右掌,缓缓推了一掌。
“一掌打出去,力不收。”
左掌叠上来。
“第二掌借第一掌的余劲催上去。前面的力不断,后面的力追上来。一掌催一掌,催到最后一掌,你手上的力是前面所有掌的总和。”
他顿了一下。
“你试试。”
顽皮熊猫晃了晃脖子,两掌抬到胸前。
右掌推出——力气灌到底——不收——
左掌跟上来。
有了。
那个衔接的感觉有了。
右掌的余劲确实牵动了左掌。
第三掌——催。
第四掌——
断了。
力气到第四掌的时候散掉了。
前面三掌积攒的劲道一下子泄了个干净,左掌推出去是空的。
它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爪子,表情困惑。
明明感觉到了,手上也有那个劲,但到第四掌就没了。
杨君宝看在眼里。
它摸到门了。
前三掌的催劲做出来了,比原来强不少。
但第四掌往后撑不住——这不是练习量的问题。
他翻来覆去想了两秒。
问题出在“推”这个动作本身。
猛推走的是直线。
掌掌往前顶,力道沿一条直线叠出去。
催劲需要转腰送肩,需要身体的整体配合把前力接住再送出去。
它直推的时候上身前倾太多,到第三掌重心已经到了极限,第四掌再催,身体接不住了,劲就断了。
理没问题,但猛推这个载体,装不下。
这就好比一条河的水量够,但河道太窄,水到第四段就溢出来了。
需要换一条河道。
或者——造一条新的。
杨君宝看着顽皮熊猫蹲在地上反复推空气的样子,忽然有了个模模糊糊的念头。
“今天先到这。”
顽皮熊猫抬起头,爪子上还带着刚才催劲残余的热意。
“顽皮?”
“回去吃牛腩。三下连接过了,说话算话。”
小家伙眼睛一亮,之前所有的疲惫和困惑瞬间清零。
杨安站起来,蒲扇拍了拍裤腿上的竹叶。“走了?”
“走了。”
竹冠上,那道淡青色的身影目送三个背影消失在石板小径尽头。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指尖还在轻轻叩着竹枝,像在弹一段刚刚学会的旋律。
五拍。
不,只有三拍响了。
后面两拍是空的。
它皱了皱眉。
然后从竹冠跃下,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