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
杨君宝单手扛着木人桩走在去中心公园的路上。
街上没什么人,路灯还亮着半边。
顽皮熊猫穿着铁砂背心跟在左边,步子比昨天沉了不少。
几个小时的马步到底留了底,两条后腿还有点发颤。
三米外,杨安蒲扇摇着,溜达。
“爷爷,您真不用跟来。”
“我散步。”
“你平日往东,这是往南。”
“今天换条路。”
杨君宝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爷子面不改色,蒲扇摇得理直气壮。
得。
随他。
中心公园竹林,平日没什么人来。
杨君宝穿过石板小径,找了块空地,把木人桩往地上一杵。
近两百斤的实木砸进泥地。
杨安慢悠悠跟到,在旁边一棵老竹子下面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摸出保温杯。
“这疙瘩?”他上下打量木人桩,“训练用的?”
“嗯。”
“不会被小家伙一掌劈碎了吧。”
杨君宝没接话,蹲下来检查桩体是否稳当。
顽皮熊猫绕着木人桩转了两圈,伸爪戳了戳横臂,又嗅了嗅底座,表情嫌弃。
不能吃。没意思。
“先别碰这个。”
杨君宝站起来,拍了下手。
“今天第一件事,把你会的招全亮出来。一招一招使,不急。”
顽皮熊猫歪了下头。
“不管是以前在野外打架学的还是天生就会的,全部演一遍。”
它想了想,拍了拍胸口,退后三步。
然后矮身蹬地——
轰。
整个身子像炮弹一样撞上旁边一棵碗口粗的竹子。
竹干剧烈晃动,叶子哗啦啦掉了一圈。
杨君宝微微点头。
撞击,走直线发力,干净利落,冲击力集中。
顽皮熊猫没停。
站稳之后转过身,突然瞪圆了眼睛。
那双黑眼珠子瞬间变得凶狠。
竹林上方几只绿毛虫吓得从叶子上滚了下来。
“瞪眼。”杨安吹了口茶,“差点意思。威压散得太快,不到两秒就没了。”
杨君宝看他。
“别用那种眼神看你爷爷。”
老爷子拧开保温杯盖,嘬一口。
“对战频道天天看,这不很正常。”
顽皮熊猫收了气势,接着演。
双掌并到胸前,运了口气,朝前连续推出。
啪啪啪!啪!啪!
五掌连推,前三掌带风声,打得空气嗡嗡响。
但第四掌节奏散了,第五掌纯粹在比划。
猛推。
杨君宝盯着它手掌轨迹,后两掌手腕发飘。
紧接着矮下身子,右腿贴地横扫。
呼!
低矮而凌厉的一脚,卷起地上的碎竹叶。
“落点偏高了。”
杨安端着保温杯,眼皮都没抬。
“这招要的是膝盖下面三寸。踢高了,等于给人家送腿。”
杨君宝认真看了老爷子两秒。
“爷爷。”
“嗯?”
“您这电视上看来的,还挺专业。”
杨安吐掉嘴里的茶叶,没搭腔。
后面的招式来得更快。
挑衅——咧开嘴,拿爪子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杨君宝,表情又欠又拽。
杨君宝嘴角抽了一下。
“你这是使招还是骂我?”
“正经招式。引心态的。”
杨安在旁边乐。
“你被气到了?”
“没有。”
杨安嗤笑一声。
巴投,它扑上来抱住旁边一棵竹子,腰一拧就把竹子拽得弯下半截,松手之后自己也踉跄了两步。
借力摔紧跟着演,抓住弹回来的竹梢顺势一甩,姿势有模有样,但收手时重心歪了,差点摔自己一跟头。
自我激励、劈开、拍落——三招连着使完,速度一招比一招快。
杨君宝全程不动,只有眼睛在跟。
十招使完,顽皮熊猫拍了拍爪子,一脸“看到了吧不用谢”。
杨君宝心里有数了。
招式覆盖面够宽,控制、输出、增益都有。
但大部分存在同一个毛病,出手快,收手慢。
力气打出去了,拉不回来。
野生宝可梦靠本能自学的招式,但能使和使得好,差远了。
“招式不少。”
杨安拍了下竹子。
“就是收力太慢了。每招打完都有个空档。碰上手快的对手,那个空档就是送命。”
这话倒是自己的判断一字不差。
“行了爷爷,后面的训练比较枯燥,您要是——”
“我不走。”
“……好。”
杨君宝转向木人桩。
“过来。”
顽皮熊猫颠颠跑到跟前。
“这东西是专门帮你练发力用的。”
他拍了拍中间那根横臂。
“三根手臂、一条腿,打上去它会动。”
“动了之后会回弹。你得在回弹之前接住它、送走它,然后接下一下。”
熊猫仰头打量这根丑木头,表情不太信任。
“先试试,随便打。”
顽皮熊猫耸了耸肩。
这有什么难的。
右掌抡圆了——啪!
实实在在拍上中间横臂。
木臂受力旋转。
底下桩腿联动弹出。
啪。
正中脑门。
竹林安静了一秒。
顽皮熊猫慢慢摸上额头那个迅速鼓起来的包。
表情从懵逼到困惑,从困惑到震怒,整个过程不到半秒。
牙一龇,双掌抡起来就要劈这破木头——
“站住。”
杨君宝一把按住它后脑勺。
这破木头打它。
它要把这破木头撕成柴火。
“冷静。”
不冷静!
有仇!
“我说了冷静。”
“顽皮!顽皮!”
它终于不挣了,但眼睛还死死瞪着木人桩,那眼神恨不得在木头上烧出两个窟窿。
杨安在后面笑得蒲扇掉了,一手撑着竹子,腰都直不起来。
“你看着。”
杨君宝把熊猫往后拎了两步,自己走到木人桩正前方。
站定的刹那,眼神变了。
背脊一节一节调正。
呼吸放到最缓。
重心沉下去。
两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张。
竹林里的风停了一息。
杨安的笑声也收了。
杨君宝右掌抬起来,贴上中间木臂外侧。
不是拍,不是打。
是贴。
掌心接触木面的一瞬,力量像水一样渗进去。
木臂开始转动,匀速,稳定。
桩腿弹出。
左膝微提,胫骨外侧轻轻一格。
桩腿原路拨回去。
上臂转回来了。
右掌翻转,掌根接住,送。
再转。
桩腿弹。
格。
接。
送。
越来越快。
木人桩开始发出连续密集的咔咔咔咔声。
三根横臂和一条桩腿在他手脚之间流转,每一次接触都刚好用到该用的力,不多,不少。
杨安保温杯端在嘴边,茶水凉了都没喝。
这不是什么电视上对战频道能看到的东西。
看不懂,但他看得出那个节奏有多恐怖。
竹林深处。
那道淡青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从六十米外的横梁上挪到了三十米外的竹冠上。
长发垂在竹叶间,与绿色浑然一体。
翠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那个人类和那根木头之间,有旋律。
不是声音的旋律。
是节奏,是起与落,是拍子。
像一首没有音符的曲子。
它的指尖搭在竹枝上,微微屈伸,跟着那个节奏起落。
咔咔咔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