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厨房花了半个小时。
杨君宝蹲在地上捡碎碗片的时候,顽皮熊猫已经心虚的缩在沙发角落,两只爪子捂着脸,从指缝里偷偷看他。
“别装了。”
它爪子捂得更紧。
杨安坐在餐桌旁,蒲扇摇得不紧不慢,隔着半面墙看完了整出好戏。
“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宝可梦把锅掀了往自己嘴里倒的。”
他吹了口茶。
“你爸炖了一下午的牛腩,连汤带肉,三秒没了。”
杨斌拖着拖把从厨房出来,嘴角还在抽。
杨安扫了杨斌一眼,蒲扇往他方向点了点。
“怪你。谁让你把锅盖敞着的。”
杨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杨安又把蒲扇转向蹲在地上的杨君宝。
“也怪你。养之前不说清楚规矩,现在好了,它知道厨房有吃的了。”
杨君宝没抬头,继续捡碎片。
“爷爷,这不叫没规矩,这叫训练后的正常代谢需求。”
杨安嗤笑一声。
“正常代谢需求把我的砂锅都代谢没了。”
“儿子,我跟你说个事。”杨斌把拖把靠在墙上。
“嗯。”
“你这个宝可梦,饭量是不是有点……不正常?”
“正常的。”
杨君宝把碎片扫进簸箕。
“高强度体能训练之后,肌肉纤维微损伤需要大量蛋白质修复。它站了几个小时马步,这饭量刚好。”
杨斌沉默了两秒。
“那锅呢?它为什么要掀锅?”
“饿急了呗。”
杨安在旁边慢悠悠的补了一句。
“那明天是不是该把冰箱锁上?”
没人接话。
杨安自顾自的点了点头,盖上保温杯。
“我去买把锁。”
杨斌又沉默了三秒,默默走去客厅打开了电视。
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准时响起。
杨君宝正准备回房间,余光扫到屏幕上一个熟悉的场景——老城区。
他停下脚步。
“……今日下午三时许,江城道馆馆主王博在老城区执行日常巡查任务时,发现一名涉嫌多起跨区域犯罪的在逃嫌疑人。”
“经过短暂交锋,王博馆主成功将嫌疑人制服并移交联盟执法部门。”
画面切到王博站在镜头前的照片,表情严肃,胸前别着一枚崭新的勋章。
“鉴于王博馆主在此次行动中的突出表现,东煌联盟特授予其个人三等功,并奖励联盟积分一千点。”
杨斌嚼着根黄瓜,突然坐直了。
“一千积分?”
他回头看了杨君宝一眼,眼睛瞪得老大。
“儿子,你知道一千积分是什么概念吗?”
杨君宝靠在门框上,表情没什么波动。
“嗯哼?”
杨斌放下黄瓜,难得露出他在联盟文职岗位上磨出来的专业劲儿。
“联盟积分体系,能换的东西太多了。普通道具就不提了,光是稀有招式光盘——你知道冥想的光盘在积分商城挂多少分吗?”
“多少?”
“三百。一张。市面上有钱都买不到的那种。”
杨君宝挑了下眉。
杨斌越说越激动,黄瓜都忘了啃。
“还有高阶进化石、特殊训练器材、属性强化药剂……最离谱的是,攒够积分甚至能换准神级宝可梦的幼崽。”
“多少分?”
“最低档的,三千起。但问题不是分数,是根本没人攒得到。”
杨斌竖起手指。
“普通道馆馆主,完成联盟任务,一年到头能拿个一两百积分就烧高香了。一千积分,有些馆主攒五六年都攒不到。”
他又看了一眼电视里王博那张严肃脸,摇了摇头。
“这个王博,运气也太好了。”
杨安在旁边吹了口茶,蒲扇往电视方向点了点。
“运气好?你在联盟干了二十年,攒了多少积分?”
杨斌的嘴角僵了一下。
“……爸,档案科不发积分。”
“哦。”
杨安把蒲扇摇回来。
“那就是运气不好。”
电视里的画面切到老城区一面碎裂的墙壁,记者正在解说,说是追捕过程中造成的建筑损坏。
杨君宝盯着那面墙看了两秒。
天然鸟就是被他一记贴山靠嵌进那面墙里的。
新闻里太辰宫一个字都没提。
也一个字都没提他。
他把这条信息默默记下——积分这东西,比钱值钱。
“行了爸,我回屋了。”
……
夜深了。
顽皮熊猫趴在卧室地垫上,打着呼噜,睡得像块年糕。
今天的马步训练透支太狠,小家伙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四条腿摊成大字型,肚皮一起一伏。
杨君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睡不着。
不是因为太辰宫,那档子事他才不碰。
是身体里的气血太旺。
下午那场干架,从壁虎游墙到贴山靠碎精神强念,他对“炁”又有了些新的感悟。
他翻身坐起来,走到阳台,推开窗户。
夜风裹着初夏的潮气涌进来。
楼下路灯昏黄,远处有几声虫鸣。
杨君宝踩上阳台栏杆,往上一纵。
两手搭上楼顶排水管,借力一翻,人已经站在了六楼天台上。
今晚月亮挺圆,挂在城市天际线上方,几缕薄云拢着,光不太透亮。
杨君宝从天台花盆的杂草里摘了片叶子。
薄而韧,正好。
他把叶片横在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叶笛的声音穿过夜空。
不是什么正经曲子。
起手几个音随意得像在调音,然后旋律慢慢成型。
《笑傲江湖》。
前世他在武当山上听一个老道士用洞箫吹过这首曲子。
那时候月亮也是这么圆,山风也是这么凉。
老道士吹完问他,小杨啊,这曲子讲的是什么?
他说,讲的是一个人打遍天下无敌手之后发现没人陪他喝酒。
老道士骂他没文化。
但他觉得自己说得挺对的。
叶笛声在楼顶回荡,清亮而散漫,带着一股子没正形的洒脱。
到了高音处他故意吹劈了一下,自己乐了一声,又接回来继续吹。
整首曲子被他吹得半正经半胡闹,像一壶好酒被兑了雪碧。
笛声随风飘到了百米外。
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屋顶。
月光在瓦片上铺了一层银霜。
一个纤细的身影蹲在烟囱后面,侧着头,向这边看。
淡青的长发如瀑,像五条垂落的琴弦在夜风中轻轻摇摆。
头顶的装饰弯成一个精致的高音谱号。
碧绿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荧光。
这个人类……在吹什么?
曲调怪怪的,跟它听过的任何音乐都不一样。
不是音乐厅里的那种,每个音符都有它必须待的位置。
这首曲子里的音符像是活的,想往哪跑就往哪跑。
有几个音明明吹错了,但错得很好听。
它的指尖在瓦片上无意识的打着拍子。
最后一个音落下,叶笛声消失在夜色里。
那个人类把叶片随手一丢,伸了个懒腰,然后——
它眨了眨眼。
那个人类从六楼天台翻身跳了下去,中间在墙面上借了两次力,无声无息的落回了阳台。
它收回目光。
然后起身,轻盈的跃下烟囱,消失在月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