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日,一些被逼进入山中的流民开始重新归乡,田野间出现了久违的耕作身影。
王凌认为,事态到现在这个地步,已经算是基本上得到了控制,于是他留下五百打过余干、洪州之战的扬州厢军,交由抚州知州陈文远节制,协助维持地方秩序,处理地方善后,自己则率领广陵军主力拔营启程,南下追赶行营主力。
韶州大战在即,自己怎么能缺席呢?
黄师宓乃侬智高麾下头号大将,骁勇善战,韶州城高池深,叛军主力犹在,此战必是平叛的关键一役,也可能是一块最难啃的硬骨头。
自己率广陵军南下,或许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再立新功。
因为生怕赶不上大战的缘故,王凌下令全军轻装疾进,每日行程增至四十里以上,以期尽快赶赴前线。
此时已至秋日,秋日的赣南,天高云淡,但暑气未完全消退。大军行进在官道上,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王虎的骁骑营前出二十里哨探,王敢的摧阵军为前导,王平、盛长松领着神臂营、亲卫营护着中军,徐宁的后军压阵,辅兵营押运着必要的粮草器械紧随其后。
队伍虽然急行,但行列严整,对百姓也秋毫无犯,显示出了良好的训练素养。
沿途经过的村镇,百姓纷纷驻足观望,指指点点。有见识的老者喃喃道:“看这旗号,是王将军的广陵军,就是前些日子在抚州剿匪安民的那支仁义之师!”
言语间多了几分敬意,甚至有些胆大的孩童追着队伍跑一段,被家中大人连忙拉回。
由此可见,王凌在抚州的所作所为已经在赣南、赣中地区传播了开来,普通老百姓也敢放心大胆的和这支军队打交道了。
王凌骑在马上,紫袍金甲,在秋阳下熠熠生辉,举手投足之间已经带上一方镇帅的气度,顾盼生威。
他在心中盘算着日程:今日抵宜黄,明日过南城,后日便可抵达大庾岭下的南安军(今江西大余),翻过大庾岭,便是广东地界,距韶州也就不远了。
但愿还能赶上大战。
……
九月初四日傍晚,残阳如血。广陵军经过数日急行军,终于抵达大庾县(属南安军,大庾岭北麓重要关隘),巍峨的大庾岭如一道巨大的屏障横亘在眼前,山势雄奇,林木苍郁,当得是一方天险模样。
翻过此岭,便是广南东路,韶州遥遥在望。
王凌命全军在县城外依山傍水处扎下营盘,士卒们虽然疲惫,但鉴于广陵军粮饷充足、王凌威望甚高,大家也没有抱怨,反而动作麻利的忙碌起来,掘壕立栅、安置帐篷,营寨很快就成了模样,火头军帐中炊烟袅袅升起。
王凌带着王虎、王平、盛长松等人即一干亲卫,立马于一处高坡,眺望南方,苍茫暮色中,大庾岭的轮廓愈发显得深沉厚重,山间驿道如一条细线,蜿蜒隐入群山。
王凌马鞭一指前方群山:“王虎,派斥候,前出二十里,探查岭上道路情形,注意有无溃兵匪类。再派快马,往韶州方向,尽量与行营或前锋取得联系,探明战况。”
“是!”王虎领命而去。
王凌则随即率亲卫回转中军大帐,安排备战事宜。
然而,王凌等来的不是韶州方向的军情,而是一匹风尘仆仆的驿马,以及一封盖着东南行营鲜红帅印、火漆封缄的札子。
“勾当粮秣甲仗辎重转运公事?”中军大帐内,王凌借着烛火,轻声念出这个冗长而陌生的职衔,眉头不自觉微微蹙起。
他展开札子,顾晏开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映入眼帘:
“韶州合围在即,我东西两路大军云集,战线延绵,粮秣、甲仗、器械、被服等军需转运,事繁责重,攸关胜败,不可不察!”
“为统一事权,保障供给,本帅并狄帅奏请朝廷,特设‘东南行营勾当粮秣甲仗辎重转运公事司(转运司/公事司)’,总揽东南行营前线大军一应后勤转运保障事宜。”
“兹尔扬州都知兵马使、广陵军都指挥使王凌,明达事理、缜密干练,前在余干、洪州克敌摧坚,足见帅能;又于抚州、建昌绥靖地方,颇有成效。此二者足见其能、堪当此任。官家闻之,亦为欣喜。”
“即着该员兼任东南行营留守(无品级,但是最为核心的差遣)、行营转运使(正五品~从三品皆可)、行营勾当粮秣甲仗辎重转运公事(无品级),全权处置粮秣、甲仗、器械、被服等军需转运诸事。”
“广陵军自接令之日起,调归转运司节制,改为东南行营后军,驻守大庾岭北麓行营已设之后方大营,接管营务,负责大军粮草器械之接收、储存、分发、转运等一干事宜。”
札子后面,还附有具体的职权范围、对接衙门、以及现有仓廪物资的粗略清单。
最后,札子行文还强调:“韶州之战,关系平叛全局,数十万将士之命系于粮道,全军胜败系于转运。此任之重,重于攻坚。”
“望尔公忠体国,夙夜匪懈,和衷共济,保障粮道无阻,军需无缺,则功在社稷,不下阵前斩将夺旗,万勿懈怠。切切。”
“东南行营都部署、东南兵马都元帅、江南西路经略安抚使 顾晏开。”
“大周元佑二十四年九月初三日。”
王凌放下札子,久久不语。帐中只闻烛火哔剥之声。帐外,传来士卒巡逻的整齐脚步声、战马偶尔的响鼻、以及远处营区隐隐的嘈杂。
跳跃的烛光,映着他年轻而沉静的面容,那双沉稳、精干而又锐利的眼眸,此刻深邃如潭,倒映着晃动的火焰。
勾当转运公事?广陵军转为行营后军?
这意味着,他和他一手带出来的广陵军,此后将远离即将爆发的韶州主战场,留守后方,与粮草、账册、民夫、车马打交道。
一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王凌的心头,让他一时间分不清那是失落?是意外?还是一种更深沉的责任感?
“都使?”侍立一旁的盛长松见主君长久沉默,小心地唤了一声。
王凌抬起头,眼中那片刻的波澜已归于平静,只剩下澄澈与坚毅。
他缓缓将札子卷起,握在手中,仿佛握住了千钧重担,沉声道:“传令:周宁、李彦,王虎、王敢、徐宁,即刻来中军大帐议事。”
“是!”盛长松领命而出。
不多时,诸将诸官齐聚中帐,王凌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行营札子递给周宁,示意他念给大家听。
周宁接过札子展开,清朗的声音在帐中响起。
随着他将札子中的内容逐字念出,帐中气氛也渐渐的凝固了起来,众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王虎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满是不甘与不解;王敢抱臂沉思,嘴唇抿成一条线;徐宁则盯着地图上的韶州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刀柄;李彦垂手侍立,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周宁念完,帐内一片寂静。
“砰!”王虎终于忍不住,一拳捶在身旁的木柱上,瓮声瓮气道:“主君!这是何道理?韶州大战在即,正是我广陵军儿郎用命效死、建功立业之时!”
“让我们去守后营,运粮草?这岂不是……岂不是大材小用,寒了将士们的心!”
他性子直爽火爆,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并无针对行营将帅的意思。
王敢叹了口气,开口道:“虎哥,稍安勿躁,此事对主君来说未必是坏事!”
说着,王敢转向王凌,郑重一抱拳,道:“主君,顾帅以此重任相托,足见信任。粮草乃大军命脉,自古‘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转运司之责,确乎重大。官家也闻之欣喜,这是官家和顾帅有意将主君往一方大帅的方向培养!”
“此事,于主君、于我王家而言,乃是可喜可贺的大喜事!”
“只是……”王敢顿了顿,看向王凌,道:“我广陵军经余干、洪州血战,已成一支劲旅,将士求战心切。用之守营转运,恐锐气消磨,亦难尽其冲锋陷阵之长。”
“可否向顾帅陈情,留我军于前线,另调厢军辅兵担任后军,负责粮秣转运之事?”
“如此,后方粮草转运之劳、前沿克敌摧阵之功,主君可兼得矣!”
周宁将札子轻轻放回案上,揖手道:“留守,诸位将军,且听学生一言。”
“行营此令,看似将我军置于后方,断了我军再立新功的前程,但实则留守肩上担子,恐比冲锋陷阵更为沉重!”
“试想,我东南大军,战兵近四万,辅兵、民夫等众约十万之数,每日人吃马嚼,消耗粟米何止千石?箭矢损耗,何止十万?”
“攻城器械、刀枪甲胄、药材被服,皆需源源不断,从江西、乃至两湖转运而来。大庾岭道险峻,转运艰难,若有差池,粮道一断,前线军心必乱,则我东路十数万大军必危如累卵!”
“此任,非大才、深孚众望、能调和各方、能镇守后方者不能当!”
“顾帅以此任委留守,实是托以腹心,寄以干城!此乃大局,非一军一将之得失。”
最后,周宁对诸将道:“学生只诸位将军乃是都使部曲出身,自然希望留守能够再立新功、得封爵位,但现今之事,乃是留守由将入帅最为关键的一步,此事若是能做好,即便是出了些差错,只要不影响大局,也能为留守日后执掌一方权柄奠定基础!”
“相比之下,立功封爵之事倒是可以往后放一放了!”
“诸位将军,若是留守真的能够晋位边军镇帅,实掌一方都司权柄,还用担心没有军功封爵吗?”
周宁一番话,条分缕析,说得众人默然。
王凌赞许地看了周宁一眼,暗叹自己果然没有选错人:此人不仅文牍娴熟,见识亦是不凡。
“周孔目所言,正是我所想。”王凌开口,声音平稳而有力,目光扫过众将:“为将为帅者,岂独擅冲锋陷阵,斩将夺旗?韩信用兵,多多益善,然高祖自称‘不善将兵,而善将将’,足见高祖之能远胜韩信多矣!”
“某位卑德薄,不敢自比高祖,亦不敢自比韩信,然能统御万众、协调各方,保障数十万大军无后顾之忧,使前敌将士安心用命,无断粮之虞,无缺械之患,此功之大,岂在阵斩敌酋之下?”
“某此番从征,便为建功立业、光我王氏门楣。此事此功,某,当仁不让!”
王凌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大庾岭的位置:“此地,乃我军粮道咽喉!黄师宓悍勇,韶州城坚,绝非旦夕可下。韶州之战,必是旷日持久之消耗战!”
“前线每一支射向敌军的箭,每一粒填饱将士肚腹的米,每一件披在士卒身上的甲,皆需从我这里转运而去!”
“此地安,则前线安;此地乱,则前线危!”
“诸位,此非退居后方,乃是另辟战场!是一场无声的,却同样关乎生死、决定胜负的战役!”
王凌的话语,如重锤般敲在众将心头。王虎脸上的不甘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王敢、徐宁、王榃等人也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王虎!”王凌喝道。
“末将在!”王虎挺胸应道。
王凌扔出一支令箭(晋升都使、设使司之后才有的待遇):“命你持率骁骑、斥候两营全部,接管大庾岭南北主要官道、以及所有已知小路巡查,肃清溃兵匪类,确保转运道路通畅无阻。”
“遇有小股贼人,则即刻剿灭;遇有大队或可疑情形,当速来禀报!”
“你要让这条粮道,变成我大军畅通无阻的血脉!”
王虎接过令箭,大声应诺,眼中杀气重现:“末将得令!定让一只野兔过路,都得留下买路钱!”
“王敢、徐宁!”
“末将在!”
又是两支令箭扔出:“你二人持我令箭,即刻点齐四营兵马,前往行营已设之后方大营,接管大营防务!”
“入营后,清点现有存粮、军械、草料,核实账目,一丝一毫皆不得有差!”
“大营需立刻扩建,增建仓廪、马厩、匠作营、医营,本都使授你二人便宜行事,征用本地民夫,给予钱粮,加速营建!”
“所有运抵粮草器械,必须登记造册,分门别类,妥善存放。由周孔目总核,李勾押分管。若有亏空、损坏、以次充好,严查到底!”
“末将领命!”王敢、徐宁抱拳,声如洪钟。
“周宁、李彦。”
“下官在!”二人急忙应道。
王凌沉声道:“都使司暂与行营转运司合署办公,转运司一应文案、度支、勘合、勘验、交接章程,由你二人总理。令你即刻着手,参照朝廷法度,结合军前实际,拟定详细章程。”
“粮秣如何接收、储存、保管、支放;器械如何查验、登记、保养、发放;民夫如何招募、管理、计酬、保障;与各军接洽文书格式、印信勘合如何规定;账目如何做到日清月结,随时可查;皆需立有章程!”
“章程务求严谨明晰,滴水不漏,杜绝一切纰漏、贪墨之可能!所需文书吏员,可就在地招募识文断字、身家清白者,或从军中择优选拔。”
“诸事紧急、繁重,你二人需尽快将使司衙署搭起来,要能即刻运转!”
周宁、李彦深感责任重大,但也被王凌的信任和清晰的思路所激励,当即高声应诺:“下官遵命!定当竭尽全力,拟出章程,搭建班底,不负重托!”
“王平、盛长松!”
“属下在!”
王凌道:“令你二人于军中挑选精锐,以亲卫队为骨,组建亲卫营,你二人担任正副指挥使!亲卫营负责中军护卫及转运司内部警戒、巡查。仓廪重地,需加派双岗,昼夜巡视,严禁烟火,严防奸细!”
又升官了,两人面露喜色,齐齐一抱拳:“是!属下遵令!”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将庞大的、千头万绪的转运保障体系,迅速勾勒出轮廓,分配到具体的人头上。
众将见王凌虽是临变受命,却胸有成竹,指挥若定,心中那点因未能上前线而产生的失落和迷茫,渐渐被一种重任在肩的凝重与使命感所取代。
是啊,这里,大庾岭下,同样是一片建功立业的好地方,而且是维系整个战局的命脉所在!
王凌走到帐口,掀开帐帘。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吹入,帐内烛火摇曳。
他望向南方,夜色如墨,大庾岭的轮廓在星空下如沉默的巨兽。而山的这一边,一场无声却同样至关重要、甚至更加繁琐磨人的战役,即将打响。
“粮秣齐备,则军心定;军心定,则战必胜;器械精良,则破敌易;转运无碍,则胜机握。”他低声自语,仿佛是对自己,也是对麾下将士的承诺:“这转运之责,我王凌,接了!必使我前线将士,无断粮之虞,无缺械之忧!”
“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
第二日,晨光熹微。广陵军便开进行营设于大庾岭北麓、临着章水(今桃江)的一片开阔地带上的后方大营。
原有的营栅被加固、扩展,更多的帐篷立起,一座座仓廪正在加紧修建。
辕门之上,“东南行营留守王”“勾当粮秣甲仗辎重转运公事王”、“扬州都知兵马使王”三面大旗并立,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王凌全身披挂,按刀立于辕门之下,看着如蚁群般忙碌的士卒、民夫,看着远处蜿蜒而来、满载粮袋的牛车队伍,神情肃穆。
几乎与此同时,韶关以北三十里,一处名为“平石”的开阔地,西路军狄青所部前锋“龙猛军”的赤旗,与东路军顾晏开派出的接应骑兵“虎捷军”的玄旗,在一片欢呼声中汇合。
两军骑士隔着一箭之地勒住战马,相互打量,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代表东西两路大军的帅旗,狄字大纛与顾字大纛在秋日晴空下并立,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十余万大周平叛精锐,历经数月转战,跋涉数千里,终于在这岭南门户之地胜利会师,完成了对叛军最后精锐主力的战略合围。
韶州,已成瓮中之鳖。一场惨烈而关键的攻城战,即将在这座岭南雄关之下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