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骑田岭大捷的消息,如一阵飓风扫过南岭。
狄青用兵之诡、之疾、之狠,不仅震慑了叛军,也让岭南各路观望的士豪洞主们心惊胆战。
而西路军也挟大胜之威,几乎未作停留,先锋骑兵如尖刀般直插桂阳周边。
八月十一日,西路军前军进抵桂阳城下,此时的桂阳守将乃侬智高部将侬宗旦,此人算得上是侬智高的远房旁支,本是广源州一带的小酋长,依附侬智高后改姓侬,颇得侬智高信任,被委以留守桂阳、看守北面退路的重任。
桂阳城中,有侬宗旦本部蛮兵千二百人,侬氏土司兵千八百人,投降官军、落草贼寇、强征之土瑶壮丁共四千人,合计七千之数。
然侬宗旦生性狡诈、反复无常、贪婪怯懦,在洪州克复、侬智高被擒、骑田岭大捷后,他眼见所谓的“大南国”大势渐去,便暗中与官军联络,心存归降之念。
狄青大军兵临城下,未及攻城,侬宗旦便趁着夜色秘密派遣自己的心腹缒城而下,怀揣着自己的亲笔降书到西路军大营请降。
降书中,侬宗旦言辞极尽卑切,字字句句都透着忏悔与谄媚。
他在信中极力辩解,称自己当初追随侬智高,乃是被胁迫所致,并非本心,这些年来一直对朝廷心怀敬畏,从未有过反叛之心。如今幡然醒悟,愿率领全城守军归顺王师,打开城门纳降,只求狄青能饶恕他过往的罪过,保全他一家老小的性命,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纵观整封降书,字里行间满是求生的迫切,仿若他侬宗旦一直是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朝廷忠臣一般。
狄青收到降书后,并未立刻决断,而是召集了麾下所有将领,将侬宗旦的降书当众宣读,随后沉声道:“侬宗旦愿降,诸位以为,此事可行否?”
帐内顿时安静下来,诸将纷纷陷入沉思。
赵霆性子最是急躁,也最是警惕,率先起身抱拳道:“大帅,末将以为不可!此獠素来反复无常,其心难测,谁能保证他此番归降不是假意?若是他暗中设下埋伏,假意开城纳降,引诱我军入城,届时我军猝不及防,岂不是要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这必是他的缓兵之计,大帅万万不可轻信!”
赵霆的话音刚落,马成立即上前附和:“末将附议!大帅,彼辈蛮夷,素来不讲信义,反复无常乃是常态,决不能轻易信之 !”
“依末将之见,不如假意接受他的投降,传令让他率军出城列阵,全部缴械归附,待其部众放下武器、毫无防备之时,我等再一举将其擒获,连同其麾下部众一并歼灭,永绝后患,以免日后再生事端!”
诸将闻言,纷纷点头,大多赞同赵霆与马成的意见,毕竟侬宗旦的狡诈反复之名,在岭南一带早已传开,没人愿意轻易相信他的归降。
狄青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眉头微蹙,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侬宗旦虽怯懦狡诈,但其麾下尚有七千蛮兵,其中多为他的族人、乡党,若是我军强行攻城,这些人走投无路,必然会作困兽之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诸将,继续道:“桂阳乃是岭南重镇,地势险要,若是强攻,我军必然会付出惨重的伤亡,得不偿失。如今他主动愿降,正是我军兵不血刃夺取此城的绝佳机会。”
“无论他此番归降是真是假,我们都要试一试。若是真降,我们便可借他的名义,招抚周边那些仍在观望的蛮峒土司,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平定一方!”
“若不真呢?”赵霆依旧有些担忧,忍不住追问道,眼中满是顾虑,生怕大军陷入险境。
狄青闻言,轻轻一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那就让他真!”
短短五个字,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底气,让帐内诸将心中的疑虑消散了大半。他们深知狄青的谋略,既然狄青如此说,定然是已有万全之策。”
随即,狄青提笔亲写了一封书信,交由侬宗旦的使者回去交给侬宗旦。
在信中,狄青先是言辞温和的赞赏了他弃暗投明的举动,表示自己一定会在官家面前为他美言几句,定会保他他一家平安!
随后,狄青的话锋一变,要求侬宗旦于后日午时开城投降,城中所有守军必须出城列队、弃甲掷械;并且,狄青还警告侬宗旦,如今叛军大势已去、朝廷天兵已至,倘若此番书信只为缓兵之计,则破城之后定将其九族尽灭,寸草不留。
使者带着书信回城,而西路军则当即开始打造修理攻城器械,仿佛侬宗旦那封信从未出现过一般。
狄青此举,既是做给侬宗旦看,逼迫他下定决心归降,也是为了防备万一,若是侬宗旦真的假意归降、另有所图,大军也能立刻展开攻城,不至于陷入被动。
侬宗旦收到狄青的回信后,心中坐卧难安,反复翻阅着书信,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知道,狄青早已看穿了他的心思,这封信既是安抚,也是最后的通牒。若是顺从狄青的要求,出城归降,或许能保全性命,但从此便会失去兵权,沦为朝廷的阶下囚;若是拒绝归降,凭借桂阳的兵力,根本无法抵挡狄青的大军,最终只会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
一番激烈的挣扎后,侬宗旦深知自己已无退路,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下定决心彻底归降朝廷。
于是,第二日侬宗旦便以军议为名召集诸将,在大堂之中埋伏心腹亲兵,一举将他们全部拿下,掌控了城中所有的军队,扫清了归降的障碍。
八月十三日午时,侬宗旦按狄青的要求,亲开城门,率所部七千人弃甲掷械、出城归降,为防有诈,狄青又令赵霆率一千精骑入城巡视一周,确认无威胁后方才率军入城,桂阳兵不血刃,归于王化。
狄青入城后,并没有违背自己的承诺,依诺没有斩杀侬宗旦,其家眷家财也未动分毫。
但他也没有丝毫大意,当即下令收缴了城中所有的兵甲武器,将侬宗旦及其家眷全部送往潭州安置,派人严加看管,既保全了他们的性命,也杜绝了后患。
对于侬宗旦麾下的部众,狄青采取了宽大处理的政策:愿意继续从军的,编入厢军,跟随官军征战;不愿从军的,便发放钱财,遣送回乡,让他们重归农耕,过上安稳的日子。
这一举措,不仅安抚了降卒的心,也赢得了桂阳百姓的好感。
八月十五日,恰逢中秋节。此时,东路军还在洪州城下奋力攻城,战事激烈,而桂阳却已经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烟火气。
虽然历经战乱,城中的房屋有不少被损毁,街道上也显得有些萧条,但在西路军入城后,在狄青严厉的军纪约束下,士兵们秋毫无犯,没有发生任何骚扰百姓的事情,也没有出现大的骚乱,城中的秩序渐渐稳定下来。
为了让百姓们能过上一个安稳的中秋节,狄青特意下令,开放部分城门,允许百姓出城采买过节所需的物品,让他们能稍稍弥补战乱带来的创伤。
同时,他还命军需官调拨出一部分军粮,在城中设立粥棚,赈济那些因战乱而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穷苦百姓。
是夜,明月当空,清辉洒满大地,桂阳城头,大周的旌旗在月华中猎猎作响,随风飘扬,显得格外庄严。
狄青在州衙设宴,宴请麾下诸将。
宴席之上,狄青以茶代酒,端起茶杯,目光扫过诸将,沉声道:“诸位,桂阳已复,岭南门户洞开,这是我们西路军的一大捷报。”
“但大家切记,贼寇主力尚未被彻底歼灭,黄师宓据守韶州,侬建忠盘踞广南,侬智光盘踞广西,战事远未结束,我们万万不可懈怠,稍有不慎,便会功亏一篑。”
诸将闻言,纷纷端起茶杯,齐声应和:“我等谨遵大帅教诲!”声音洪亮,响彻整个大堂。
痛饮一杯后,狄青给诸将分肉,随后道:“大军歇兵三日,而后兵发韶关,与顾帅会猎于岭南!”
“谨遵大帅将令!”众将轰然应诺。
……
八月十八日,休整完毕的西路军主力开拔启程,按照狄青的部署,大军兵分两路:
左路由衡州兵马钤辖马成统领,率本部兵马五千人,并桂阳降卒改编的厢军两千,合计七千兵马,西进桂州(今桂林)。
按照狄青的安排,左路偏师的的任务不是强攻广西诸地、直奔叛军老巢,而是监视、牵制盘踞在广南西路的叛军残余主力及压制、拉拢、分化当地犹在观望的土司,防止其东援韶州或袭扰官军粮道。
马成是本地钤辖,用兵稳慎,且熟悉荆湖、广南交界地理,又精通土话,能与各土司交流,正是此任最佳人选。
狄青留下五千精兵镇守桂阳,自率两万八千余精锐(其中骑兵八千,步卒两万),携云梯、冲车、投石机等攻城器械,浩浩荡荡,沿骑田岭古道,东出韶关。
大军行进在山道之中,宛如一条蜿蜒的巨龙。因着狄青治军极严,虽道路难行,军伍行列始终严整。沿途所经宜章、乳源等小县,叛军守将或闻风而逃,或献城投降。
偶有侬智高死忠部将据险而守,如乳源西北一处唤作“鹰嘴岩”的险隘,有叛军千人扼守。狄青命赵霆率五百精锐,由当地猎户引路,夤夜攀援绝壁,奇袭敌后,一举破之,斩首三百,余众溃散。
至八月二十六日,西路军前锋抵达韶关以西三十里的乐昌县,从此处登上高岭,便能望见巍峨的韶关城墙轮廓。
叛军前哨数百骑兵出关试探,与西路军前锋斥候发生小规模接战。
赵霆率骑出击,斩首数十,擒获俘虏数名。
经审讯后得知,黄师宓已得知西路军东进、东路军南下的消息,目前正在加紧备战、修固城防,并将周边兵力全部收缩回韶州,企图凭坚城固守。
狄青闻报,下令全军在乐昌扎营,修筑营垒,多设哨探,并广派侦骑,查探韶州周边地形、水道、粮道。
同时,他修书一封,命快马送往东路军顾晏开处,通报西路军已抵乐昌,约定合围韶州之期。
……
当狄青在桂阳接受侬宗旦归降、整顿大军东进之时,东路军的战事也同样在高奏凯歌,一路势如破竹,捷报频传。
八月二十一日,洪州简封诸将的愉快气氛尚未完全消散,顾晏开已在中军大帐召集诸将,部署下一步作战。
中军帐中,舆图高悬,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敌我态势,以及顾晏开规划的行军路线。
洪州大捷,不仅歼灭了叛军主力、生擒了侬智高,更彻底打乱了叛军在赣南的部署,此刻正是分兵进剿、扩大战果、压缩叛军生存空间的绝佳时机。
军议上,顾晏开将东路军分为南、北二线:
北线由虎翼军左厢都指挥使冯道礼为主、宣武军右厢都指挥使李元平为辅,两人共同统领虎翼军左厢、宣武军右厢主力两万人,并江南西路、福建路部分厢军,合计四万兵马,扫荡袁州(今宜春)、吉州(今吉安)、临江军(今新干、新余地区)、南安军(今大余地区)等地,肃清叛军残部及趁机啸聚的土匪山寇。
此路叛军主力多在洪州之战中被击溃,原本分布至各地的守军当中,精壮者逃回岭南,留守者多为老弱胁从,战斗力低下。
但若是不管,这些溃贼流匪又会对大军的粮道造成威胁,因此务必扫荡干净,以恢复地方秩序、保证粮道安全。
冯道礼用兵飘忽,李元平用兵持重,二人配合默契,大军如梳篦般横扫而过,十日之内,连克袁州宜春、分宜,吉州庐陵、太和、龙泉,南安军大庾、南康等十六县,斩杀俘获叛军逾万,赣西局势为之一清。
大军一路向南,兵锋直指大庾岭(今江西大余),与西路军形成夹击韶州之势。
南线则由顾晏开亲率虎捷军主力、萧峥所部骑兵及水师一部,出洪州后沿赣江南下、扫荡虔州,进逼韶州东北方向的南雄州,对韶州形成正面压迫。
同时,顾晏开以王凌“明敏干练、能得民心”为由,赋予其独当一面之任,即为偏师的东线。
部署既定、诸将离帐,顾晏开却又叫住了王凌。
“少丞。”顾晏开看着新换得一身紫袍、愈发显得英挺沉稳的王凌,眼中满是期许:“洪州之战,你已证明统兵之能。然为将者,非独能战贼胜寇,亦需能安定地方。”
“今洪州虽复,然抚州、建昌军(今江西南城)等地,叛军溃兵、本地匪寇勾结,趁乱劫掠,民不聊生。地方州县兵力薄弱,难以清剿。”
“本帅意,令你为东线主帅,由你独领广陵军,前往抚州、建昌军,清剿流寇,安抚地方,恢复秩序。”
“此任看似不如前线征战显赫,然关乎大军后方稳固、粮道畅通,亦关乎万千黎民生计,其重不下野战破敌。你可能胜任?”
顾晏开这话说的可谓是推心置腹了,话里话外都是对王凌的看重,想要培养他独当一面的能力。
之前,顾晏开让他领广陵军东线行军,那也只是行军而已,且已探明一路上没有成气候的匪寇,就连行军路线都规划好了,算不得独当一面。
但这一次,顾晏开可是给了王凌临机决断的权限,并且还以行营的名义颁下了令箭,可以调动地方州县官员进行辅助。
王凌自然不会听不出好歹,也欣喜于能得到独当一面的机会,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末将领命!定当竭尽全力,肃清匪患,安抚百姓,不负大帅所托!”
顾晏开上前扶起王凌,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好!你有此心便好!我亦信你能不负众望!”
“你且放心,你部所需一应粮草器械,我已行文沿途州县支应,不会短缺了你的!”
最后,顾晏开叮嘱道:“记住,你此去,当剿抚并用,切勿多造杀孽。若遇冥顽巨寇,自可雷霆击之;可若是为生活所迫之小民,当以招抚为主。”
“绥靖地方后,你可酌情南下,与大军会合。”
“末将明白!”王凌郑重一抱拳:“谢大帅教诲!”
顾晏开看着意气风发的王凌,脸上又是一脸的笑意,摆了摆手,道:“去吧,望你能不负少年意气,为东南将门做出表率,闯出一番属于自己的功业!”
“谢大帅!末将定不负大帅所望!”王凌再次抱拳行礼,随后转身,大步走出中军大帐,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