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八月初一开始,王凌便下令,让广陵军的神臂营出手,将他们分成数队,每日轮番出阵,仗着神臂弓射程远的优势,在守军的弓箭射程之外,狙杀城头的守军。
无论是巡逻的哨兵,还是站在城头的将领,只要露出身影,便会被神臂营的冷箭盯上,一箭毙命。
短短几日,城头的叛军哨兵、将领不断被射杀,尸体一个个从城头坠落,叛军兵士人心惶惶,士气大挫,再也不敢轻易在城头露面,哪怕是警戒,也只能躲在女墙后面,小心翼翼,生怕被冷箭射中。
侬智全这才终于意识到了不妙,心中的侥幸与傲慢彻底被恐惧取代,他连忙派人快马加鞭,向侬智高求援,请求调拨兵力增援东门。
但此时,北门、西门的战事正酣,侬智高麾下的兵力早已捉襟见肘,根本无兵可派,只能回信给侬智全,严厉下令,让他务必严守东门,不许有丝毫差错,若东门有失,便以军法处置。
求援无望,城头的士气日益低落,侬智全心中焦急万分,坐立难安,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东门迟早会被官军攻破。
八月初三夜,侬智全经过一番挣扎,决定冒险一搏,他亲率两千精锐兵士,悄悄打开东门,企图夜袭广陵军的大营,焚毁粮草物资,打乱官军的部署,扭转东门的局势。
他以为,王凌素来谨慎,定然不会想到自己会主动出击,只要能焚毁粮草,广陵军便会不战自乱。
但他不知道,王凌早就防着他这一手了,广陵军在营寨外布置了严密的警戒,明哨、暗哨遍布,地面上布满了绊索与警铃,只要有一丝动静,便能立刻察觉。
叛军刚一出城,便被潜伏在暗处的暗哨发现,暗哨不敢声张,立刻用信号传递消息,消息如同星火般,迅速传回广陵军的中军大营。
王凌手中握着横刀,神色平静,听到暗哨的回报,嘴角缓缓露出一丝冷笑,语气冰冷而坚定:“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放他们进来,关门打狗,一个也别想跑。”
侬智全率领两千叛军,悄无声息地接近广陵军最前沿的营寨,营寨内一片寂静,只有零星的火把闪烁,微弱的光芒照亮了栅栏后哨兵的身影,显得格外松懈。
侬智全心中大喜,以为自己的计谋得逞,更加坚信王凌没有防备。
“杀!”侬智全挥刀高喊,声音低沉而凶狠,两千叛军立刻嘶吼着,挥舞着兵器,冲向营寨,个个都想着冲进去焚毁粮草,立下大功。
然而,当他们冲到营寨前时,却发现营寨外的壕沟,早已被填平了一段,坚固的栅栏,也有意留出了一个缺口,仿佛是特意为他们准备的。侬智全此刻早已被胜利的欲望冲昏了头脑,根本没有多想,只当是官军疏忽大意,留下了破绽,便立刻下令,让叛军从缺口蜂拥而入。
就在叛军全部进入营寨的那一刻,营寨内突然火把大亮,无数火把被点燃,照亮了整个营寨,如同白昼。
紧接着,“轰!轰!轰!”三声号炮炸响,震耳欲聋,响彻夜空,仿佛要将整个大地都震得颤抖。
无数官军从营帐后面、栅栏旁边、壕沟深处杀出,瞬间便将两千叛军团团包围,形成了关门打狗之势。
“中计了!”侬智全脸色大变,瞬间惨白如纸,他这才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落入了王凌的圈套,所谓的松懈,所谓的缺口,都是王凌故意布置的陷阱。
王敢率摧阵军从正面杀来,重甲步卒如墙而进,棹刀挥舞,叛军如割麦般倒下;王虎率骁骑营从两侧迂回,截断叛军退路;神臂营在营寨高处放箭,箭矢如雨,专射叛军军官。
叛军大乱,兵士们惊慌失措,四处逃窜,自相践踏,惨叫声、哭喊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场面混乱不堪。
侬智全深知大势已去,只能拼死突围,他挥舞着长刀,斩杀了几名挡路的官军,身上却也中了三箭,鲜血浸透了铠甲,疼痛难忍,最后被王虎一槊刺穿肩膀,剧痛让他几乎晕厥,幸得身边的亲卫拼死救护,杀出一条血路,才狼狈不堪地逃回城中。
这一战,侬智全带出的两千精锐,只逃回了三百余人,其余的兵士,要么战死,要么被俘,几乎全军覆没。
王虎率领骁骑营,衔尾追杀,一路追到东门外的吊桥边,城头的叛军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放箭阻拦,同时拼命拉起吊桥,才险险将王虎挡住,保住了城门,否则,官军恐怕早已借着追杀的势头,攻入东门。
经此一战,东门的叛军元气大伤,守将侬智全重伤不起,无力再指挥守城,麾下的兵士所剩无几,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侬智高得知消息后,痛心疾首,却又无可奈何,只能从本已极度紧张的兵力中,再抽调一千人增援东门。
……
八月初五,戌时初,夜色深沉。
洪州东门,广陵军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王凌独坐案前,面前铺着一张洪州城防图,他的目光落在东城墙一段,这是王虎昨日亲自绘制补充的细节。
这段城墙位于东门以北约一百五十步,正是侬智全夜袭败退后,王虎追击时近距离观察过的位置。
据王虎的回报,此段城墙因前几日八牛弩连续轰击,墙体已出现数道细微裂缝,底层砖石松动,甚至有部分墙皮脱落,是整段东城墙最薄弱之处。
更妙的是,此处恰好避开了叛军城头的主力防御点位,防守兵力最为薄弱,仅有数十名伤兵与辅兵值守。
“就是这里了。”王凌手指重重点在那处,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笃定。
强攻城门伤亡必重,而此处墙体薄弱,若能借力破之,便能以最小的代价撕开缺口。
帐帘掀开,王虎、王敢、王榃、徐宁、王平、盛长松等心腹鱼贯而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连日作战的疲惫,却依旧目光锐利,神色肃穆。
“主君,您找我们?”王虎率先开口,侬智全夜袭那晚,他不慎受了箭伤,此时尚未痊愈,说话时微微牵动伤口,却依旧挺直脊背,语气铿锵。
王凌抬头,示意众人围案而坐,缓缓开口:“有个破城之法,需与你们商议,此事关乎全局,也关乎我王家的将来。”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前倾身体,凝神倾听:连日来久攻不下,将士们早已疲惫,若能有破城良计,便是雪中送炭。
若是这良计出自主君之手,又有广陵军实施,那王家便能借此东风,冲天而起。
“这事还得从之前说起。”王凌指尖点向城防图,沉声道:“我曾在一本古兵书中看到过一个火药的改良配方:硝石七成五,硫磺一成,木炭一成五。但我反复推演试验,若将硝石增至七成八,硫磺调整至一成二,木炭减至一成,其威力可大增,足以开山裂石。”
话音刚落,王敢便皱眉起身,语气带着几分顾虑:“主君,此事需谨慎!火药虽不堪用,却也是将作监、军器监专属炼制,配方皆有定式,擅自改动配比,一来不合军规,二来若配比不当,恐会伤及我军将士,得不偿失啊。”
王凌轻轻摇头,神色坚定:“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洪州城坚池深,叛军虽士气低落,但困兽犹斗,若强行强攻东门,我军将士必伤亡惨重,得不偿失。”
“我心中已有定计,这几日我已暗中试验多次,制得新方火药一百余斤,昨日在营寨后方空地处试爆,威力确比常方大上数倍,足以轰塌这段薄弱城墙。”
王虎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王凌的用意:“主君是想用这些火药炸城墙?若是如此,那这段薄弱墙体,定然不堪一击!”
“正是。”王凌手指地图上那段薄弱城墙,缓缓道出全盘计划:“我意,自明日起,我军表面休整,暗中在营中挖掘地道,通至城墙根下,将火药妥善埋入,点燃引信引爆。”
“若能成功,城墙必塌,我军便可从此缺口攻入城中,绕开城门的坚固防御,直捣叛军腹地。”
盛长松随即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激动,却也不乏谨慎:“此计大妙!既能减少伤亡,又能出其不意!只是……”
“挖掘地道耗时耗力,且需极度隐蔽,一旦被叛军发觉,他们只需从城头向下投掷石块、浇灌滚油,地道便会被堵,挖掘的将士也会身陷险境。”
王敢也沉吟道:“主君,挖掘地道确是好计,但还有一处难题。”
“洪州城高池深,护城河距城墙尚有丈许空地,我军要挖地道,从营中开始挖,必然要从护城河下挖过去,这段河床下的土质松软,极易渗水、塌方,不仅挖掘难度大,还容易留下痕迹,被叛军察觉。”
众人所言,王凌早已深思熟虑,他缓缓开口道:“此事我已有计较。明日初六,顾帅已传令全军休整一日,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叛军连战八日,早已疲惫不堪,且前几日夜袭惨败,士气低落,明日见我军按兵不动,定然会放松警惕,不会过多留意我军营寨的动静。”
他看向徐宁与王榃,语气郑重:“徐宁,你带着王榃,率后军厢兵,明日上午大张旗鼓地修缮营寨,搬运木材、挖掘土方、加固栅栏,故意制造热闹景象,吸引城头叛军的注意力,让他们以为我军确实在休整,无暇他顾。”
随后,他转向王虎,眼中满是信任:“王虎,挖掘地道之事,便交给你全权负责。你挑选二百名擅于掘土的老兵,优先挑选农家出身、手脚麻利且沉稳细心之人,分成十组,轮番作业,昼夜不停。”
“地道不必宽大,能容一人弯腰前进即可,重点是要快、要隐蔽,挖掘出的土方,用麻袋装好运出,悄悄撒入营寨周边的壕沟。”
王虎立刻拍着胸脯,语气坚定:“主君放心!末将定不辱使命!待会儿便去挑选老兵,连夜准备工具,明日一早便暗中开工,三日内必能将地道挖至城墙根下!”
此时的广陵军营寨在侬智全夜袭后再一次迁移,营寨正门距护城河只有不到百丈(约300米)远,但想要挖地道可不简单,更何况还要挖到护城河的下面绕过去,工程量肯定不小。
“莫要妄言,我予你十日时间,你细细挖好地道即是。”王凌点头,又叮嘱道:“地道挖掘过程中,务必注意安全,每挖丈许,便用木架支撑,防止塌方;遇到渗水,及时用皮囊舀出,避免地道被淹。”
“另外,火药我已封装入棺材当中,棺材用桐油浸泡过的松木制成,防水防潮,待地道挖通,便将棺材送入,埋于城墙根下,以油浸麻绳绞合的引信相连,人撤出后点燃引信即可。”
他环视众人,神色愈发郑重:“此事关乎破城大计,务必严守机密,除尔等几人,暂不告知其他将士,也不必上报顾帅。”
“这并非不信顾帅,而是此事需出其不意,若消息泄露,叛军提前防备,一切努力便会前功尽弃。”
顿了顿,他补充道:“还有一点,若炸城成功,我等对外只称是找到了城墙的薄弱处,派兵挖踏了城墙的根基,又引护城河水灌之,方才摧毁的城墙,切不可提及火药之事。”
“火药改良之法尚不成熟,且关乎军中机密,关乎我王家的未来,不可轻易泄露。”
“诸位都是我王家的肱骨,与王王家休戚与共,理当保守秘密才是。”
不是王凌不愿意将黑火药的配方献出来,而是朝廷的保密措施本来就不严谨,万一献出去之后,被党项或契丹给得了去,那糟糕的自然也是大周——毕竟,现在大周才是守城的一方。
另外,火药即便是献出去了,那朝廷要用,也是要派遣将领去的,既然总归要有人立功,那为啥不能是我王家来立这个功?
至于顾晏开嘛,王凌也没打算和他说实话,到时候就一口咬定自己刚才的说辞,他能拿自己怎么样呢?
“末将(属下)明白!”众人齐声应道,语气坚定,眼中满是斗志。
……
八月初六,洪州城外出现了开战以来难得的“宁静”。
按照顾晏开的命令,官家转入休整状态,北门、西门,官军皆按兵不动,营寨中只有零星士卒巡逻,旗帜低垂,仿佛真的在休整休息。
城头的叛军起初不敢大意,依旧严阵以待,弓箭手张弓搭箭,哨兵来回巡逻,警惕地盯着官军大营的动静,但到了午后,见官军仍无任何进攻迹象,渐渐放松了警惕,有的哨兵靠在女墙上打盹,有的甚至凑在一起闲聊,全然没了往日的紧张。
与北、西两门的“真休整”不同,东门广陵军的营寨,却是外松内紧,看似平静的表面下,藏着一股暗流。
上午时分,徐宁、王榃二人便率领厢军辅兵,在营寨前沿大张旗鼓地“修缮营寨”。
士卒们搬运着粗壮的木材,吆喝着号子,有的挖掘土方加固栅栏,有的修补破损的营帐,干得热火朝天,尘土飞扬,远远望去,一派忙碌的休整景象。
城头的叛军哨兵看了半晌,见都是些寻常的修缮活计,没有任何异常,便渐渐失去了兴趣,不再频繁观望,转而继续闲聊、打盹。
而就在主营寨后方,一处被厚重帐篷层层掩盖的角落,却是另一番景象。
王虎早已脱去铠甲,只着单衣,浑身沾满了泥土,亲自下到地道入口,手中握着短镐,奋力掘土,从昨天后半夜开始,他就带着人开始挖地道,到现在也不觉得累。
两百名精挑细选的老兵,正分成十组,轮番作业,每个人都低着头,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声响,只有镐头挖掘泥土的细微“簌簌”声,在帐篷的遮挡下,丝毫传不出去。
地道宽三尺,高四尺,仅容一人弯腰前进,挖掘出的潮湿泥土,带着一股地下的腥气,被老兵们小心翼翼地装入麻袋,堆在地道两侧,待夜间时分,再由专人悄悄运出,撒入营寨周边的壕沟。
就这样,广陵军在挖掘地道的行动中,过到了八月十四日。
“快!再加把劲!注意轻些,莫要发出声响!”亲自带队挖土的王虎低声催促,汗水混着泥土,从他的脸颊滑落,滴在潮湿的地道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泥点。
他一边掘土,一边时刻留意着前方的土质,时不时用手触摸墙体,判断是否有塌方的风险,每挖丈许,便指挥老兵们搭建木架,牢牢支撑住地道两侧,防止泥土坍塌。
将士们不敢有丝毫懈怠,轮番上阵,歇人不歇工,即便疲惫不堪,也只是简单喝口水、喘口气,便立刻投入挖掘。
到十四日的申时,地道距离护城河仅有数步之遥,空气中的水汽越来越重,泥土也变得愈发潮湿、黏腻,挖掘的速度也随之渐渐的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