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二日至二十五日,洪州城外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兵营与工坊。
自朝廷邸报下达、顾晏开征调令发出后(顾晏开在江宁行营就发过一次征调令,当时最先到达的是周边的禁军、厢军,但是其他地区也在集结当中,后来又发出一次征调令,洪州周边的厢军也开始集结),淮南、江南、两浙、福建四路各州县的厢军如百川归海,陆续抵达洪州城外的中军大营。
这些厢军并非精锐,大多着两档甲或皮甲,持长枪圆盾,行列间也少了禁军那份肃杀之气,但他们带来了平叛最需要的东西——人力和物资。
每日都有新的队伍开进营地,营寨不得不一次次向外扩张。至七月二十五日,聚集在洪州城外的厢军已达四万三千余众,营帐连绵十余里,炊烟袅袅,人喊马嘶,声势浩大。
更关键的是随军将作监运来的攻城器械与工匠。
七月二十三日下午,一列车队缓缓驶入中军大营,车队由三百余辆大车组成,每辆车都由四到六头健骡拉动,车轮碾过地面,留下深深的辙痕,车上装载的并非粮草,而是拆卸成部件的攻城器械。
“让开!让开!都让开道!”押运的厢军都头高声呼喝着,指挥车队驶入专门划出的器械营区。早已等候在此的工匠们立刻围了上去,动作熟练地开始卸车、清点、组装。
王凌正在顾晏开帐中议事,闻讯后随众将一同前往查看。
器械营区设在中军大营东侧,占地五十余亩,此时已是人声鼎沸,木匠、铁匠、皮匠等各色工匠不下五百人,在工头的指挥下分工协作,锤击声、锯木声、吆喝声不绝于耳。
“大帅请看。”器械营总管、将作监丞郑谦是个五十余岁的干瘦老者,手指着正在组装的大型器械,如数家珍:“这是十梢炮,炮梢长三丈二尺,需三百人拽索,可发百五十斤石弹,射程三百五十步(约540米),此番共运来十架部件,三日内可全部组装完毕。”
顾晏开眯眼打量着那逐渐成形的庞然大物,十梢炮的炮架高达三丈五尺(约11米),以粗大的松木为骨干,用铁箍加固,炮梢则以韧性极佳的柘木制成,此时正被工匠用绳索木滑轮缓缓吊装到炮架上。
这种巨大的抛石机是国朝最大的重型工程器械,一个营(500人)只能操纵两台这样的抛石机,是叛军绝对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那是八牛弩。”郑谦又指向另一处,那里有十余名工匠正围着一架弩车忙碌着。
这弩车比寻常床弩大了足足一倍,弩臂以硬木与牛角叠合而成,粗如人腿,弩弦则是浸过油的牛筋绞合,需要使用绞盘转动才能上线。
“此乃八牛弩!”郑谦道:“此弩需八头健牛或三十人合力方能张开,弩箭长六尺,铁镞重三斤,可贯三重铁甲,射程可达五百步。共十五架。”
王凌的目光扫过营区,入目全是各种各样的工程器械,除了十梢炮、八牛弩之外,还有七梢炮、五梢炮、大型云梯车、攻城塔车、撞车、壕桥等器械,有的已经组装完成,有的还在紧张施工。
云梯车高达四丈,底部装有木轮,梯身可折叠,攻城时推至城下展开,士卒可沿梯直登城头;攻城塔更是庞然巨物,高五丈,分三层,外蒙生牛皮防火箭,塔内可容五十名甲士,底部装有木轮,需百人推动;撞车则是在粗大圆木前端包铁,制成撞锤,悬于车架下,用以撞击城门。
“郑监丞,这些器械,何时可全部就位?”顾晏开沉声问道。
郑谦拱手道:“回大帅,尚需三两日方可,最迟七月二十六日午时,所有器械皆可组装完毕,调试妥当。”
“好!”顾晏开抚掌笑道:“有这些利器,何愁洪州不破!”
此言一出,众将脸上皆露笑意,军中士气也为之一振。
王凌却注意到,在器械营区一角,堆放着数十个陶罐,罐口以泥封死,旁边还有几口大锅,锅内熬煮着黑乎乎的粘稠液体,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那是何物?”王凌问道。
郑谦顺着王凌所指的地方看去,解释道:“回王都监,那是猛火油与毒烟球。猛火油乃是从西北运来的石脂水,遇火即燃,水泼不灭;毒烟球内装砒霜、狼毒、巴豆等物,掺以火药,点燃后抛入城中,可释放毒烟,熏杀守军。”
王凌心中一动:火药,大周军中竟然有火药?
他快步走上前,从一名工匠手中接过一个毒烟球,细细的观察起来:这毒烟球以纸壳为体,内填火药与毒物,重约三斤,球体有引信伸出,点然后抛入敌军阵中即可。
“这火药配方如何?”王凌问道。
郑谦道:“按将作监定式,硝石六成,硫磺二成,木炭、桐油、松脂等共两五,另加砒霜等毒物,点燃后以烟熏为主。”
王凌点点头,将毒烟球交还工匠,心中已有计较。
洪州乃坚城大镇、城高池深,想要攻克殊为不易,王凌本来还想弄一些黑火药出来把城炸开,正愁找什么理由、去哪里搜寻一些物资呢,没想到大周军中已经开始对火药的运用进行初步的探索了,这倒是省了自己的不少事情。
“可有未配成的火药原料?”王凌问道。
“尚有二百余斤原材未曾使用。”郑谦道:“那是留着不够用的时候现行配用的。”
王凌略微顿了顿,问道:“不知,郑监丞可否匀一些原材给我?”
军中器械不可轻予,郑谦不敢擅自做主,只能将求助的目光看向顾晏开。
“少丞对这火药感兴趣?”顾晏开捋了一下胡须,笑问道。
王凌答:“是有些兴趣,少丞读《会要》时便对这火药感兴趣,一直在研究如何将其用到我大周军中,今日得见,心生欢喜,便想着要一些回去,好好的研究研究。”
“这火药也无甚大不了的,守城时到还能起点子左右,攻城时却全然无意,无非就是用来放火、放烟、放毒而已,无甚益处。”顾晏开又捋了一下胡须,转而看向郑谦:“既然王都监感兴趣,那就分一些给他吧!”
“是!”郑谦问王凌道:“不知王都监想要多少?”
王凌笑道:“某部多要,百余斤即可!”
郑谦想了想,道:“那某便送王都监百五十斤吧。”
“多谢郑监丞!”
……
七月二十六日,巳时末(约10点50左右)。
中军大帐内,东南行营所有军指挥使及以上将领齐聚,帐内济济一堂,鸦雀无声。
顾晏开端坐帅案后,面容肃穆,目光如电扫过众将,帅案上铺开着洪州城的详细舆图,四门、城墙、街巷、重要建筑皆标注清晰。
“诸位。”顾晏开开口,声音沉稳有力:“自七月二十一日接到朝廷旨意,至今已过五日,厢军汇集,器械齐备,粮秣充足,全军休整已毕。某以为,是时候,对洪州发起总攻了。”
众将精神一振,挺直腰背,静待军令。
顾晏开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洪州城上:“洪州城,墙高两丈八尺,基厚三丈,顶宽一丈五尺,砖石结构,四门皆有瓮城,护城河宽三丈、深一丈五尺,引赣江活水,堪称东南第一坚城。”
“叛军占据此城三月有余,加筑工事,囤积粮草,侬智高亲自坐镇,麾下尚有四万余人,其中精锐老营不下八千。”
“此战,必是硬仗、苦仗,诸位要做好准备!”
诸将齐齐弯腰:“末将等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然我军有禁军虎捷、虎翼、宣武三军共四万(后续又陆续进行了补充)、广陵军一万一千、水师三千、各地厢军四万三千,合计九万七千之众,器械精良,士气高昂。更兼朝廷严令,狄帅南下,东西夹击之势已成。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末将等誓死破城!”众将齐声应道。
顾晏开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手指舆图,开始了攻城部署:
“我意,全军分四路。东路由扬州兵马都监、广陵军都指挥使王凌统领,率广陵军一万一千人,配属江南东路厢军一个军两千五百人,携云梯车十架、八牛弩五架、八梢炮五架,围东门。”
顾晏开看向王凌:“王都监,你的任务是佯攻,但佯攻也要做出主攻的气势,要对敌军持续施压,牵制东门守军,不使其增援他处。”
王凌出列,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领命!”
“西路由虎翼军左厢都指挥使冯道礼统领,率虎翼军左厢一万一千人,配属两浙路厢军一个军两千五百人,携同等数量器械,围西门。你部任务同东路军,佯攻牵制。”
冯道礼出列,抱拳行礼:“末将领命!”
顾晏开继而又手指北门:“北门乃洪州正门,城墙最为坚固,瓮城完备,守军也最多。此处,由本帅亲率虎捷军右厢、宣武军左右厢主力两万九千人,并淮南、江南、福建三路厢军三万八千人,为主攻!”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主攻方向,不求速破,但求持续施压,消耗叛军兵力、器械、士气,将叛军主力牢牢钉在北门,直达到他们再也没有气力去守城门。”
“末将等遵命!”北路军诸将齐声应诺。
最后,顾晏开手指南门,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至于南门,本帅不围。兵法云:围师必阙。给叛军留一条生路,他们便不会死战到底。一旦城破,溃军必从南门出逃。”
他看向帐下一员将领:“虎捷军都指挥使、威远侯萧峥!”
“末将在!”萧峥出列。他年约四旬,面容冷峻,是国朝的二等侯爵,也顾晏开麾下头号骑将,在西北打出了赫赫威名。
“命你率两千精骑,于南门外五里处的落马坡设伏。落马坡地势险要,两侧丘陵,中间道路狭窄,正是设伏绝地。一旦叛军溃逃至此,你部即刻杀出,截断去路,务必全歼,不放一人逃脱!”
“末将领命!”萧峥眼中闪过厉色。
顾晏开环视众将:“全军部署已毕,明日辰时正,听中军号炮为令,同时发起进攻!此战关乎东南大局,更关乎天下安危,望诸君奋勇杀敌,早奏凯歌!”
“誓死破城!早奏凯歌!”众将怒吼,声震营帐。
……
七月二十七日,清晨。
寅时末,天还未亮,洪州城外官军的各军营寨已是炊烟袅袅,伙夫们早早起身,熬煮粟米粥,蒸制炊饼,空气中弥漫着粮食的香气。
将士们默默用餐,检查甲胄兵器,将弓弦上油,将刀剑磨利,气氛凝重而肃杀。甲胄的碰撞声、刀石的摩擦声、低声的叮嘱声交织在一起,没有人多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决绝,深知此去危险重重,却无一人退缩。
这些都是东京来的禁军精锐,每月两贯铜钱、两石精米好生养着的敢战之士,战死也有相当丰厚的抚恤,战斗意志与厢军不可同日而语。
辰时初,东方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将洪州城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巍峨,也将城外密密麻麻的官军阵列照得清晰,城头叛军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守军早已严阵以待,箭楼、垛口后,一张张紧绷的弓弦、一双双警惕的眼睛,死死盯着城外逼近的大军。
“咚——咚——咚——”
中军大营响起三声沉重的战鼓,如闷雷滚过大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每一声都敲在将士们的心上。紧接着,号角长鸣,凄厉而雄壮,穿透晨雾,传遍四野,像是在宣告着一场血战的开启。
“全军——出击!”
各营将领高声呼喝,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军令层层传达,如潮水般席卷整个军营。
旌旗摇动,猩红的战旗在晨光中格外刺眼,战鼓擂响不止,节奏越来越快,七万八千大军如潮水般涌出营寨,步伐整齐,气势如虹,向着洪州城缓缓推进,大地在大军的脚下微微震颤。
北门外三里,顾晏开立于一座临时搭建的指挥高台之上,高台高达三丈,由粗壮的圆木搭建而成,四周插着帅旗,可俯瞰整个战场。
他身披紫袍金甲,金甲在晨光中熠熠生辉,腰悬长剑,双手按在高台的扶栏之上,目光冷峻如冰,死死注视着远处的洪州城,眉宇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决绝,身后的亲兵手持令旗,屏息凝神,随时等候他的指令。
他身后,十架十梢炮、二十五架八梢炮、十架八牛弩、二十架云梯车、五座攻城塔、三辆撞车已全部就位,整齐排列,如巨兽蛰伏,在晨光中投下巨大而狰狞的阴影。
两万五千禁军步卒列成严整的方阵,甲胄映日,刀枪如林,枪尖闪烁着冰冷的寒光,肃杀之气直冲云霄,连晨风吹过阵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辰时正——”中军官高声报时。
顾晏开深吸一口气,右手高高举起,掌心向前,停顿片刻,猛地挥下,声音洪亮如雷,响彻战场:“炮石——放!”
“放!”炮车的指挥们嘶声高喊,声音因激动而扭曲:“放!”
早已准备就绪的拽索手们齐齐发力,二三百人一组,紧紧攥着粗如手臂的麻绳,身体后倾,双脚蹬地,脸上青筋暴起,额头上青筋直跳,口中喊着整齐划一的号子,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嘿——哟!嘿——哟!”
号子声整齐划一,震彻四野,与战鼓、号角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悲壮的战歌。
炮梢被猛地拉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巨响,仿佛随时都会断裂,装填手们身手矫健,双手抱着百斤重的石弹,咬着牙,快步上前,将石弹稳稳放入皮兜之中,动作娴熟而迅速。
“放!”
指挥旗猛地挥下,拽索手们同时松手,积压的力量瞬间爆发。
“嗡——轰!”
几十架梢炮同时激发,炮梢弹起,带着刺耳的嗡鸣,皮兜中的石弹呼啸而出,划破清晨的天空,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流星坠地般,向着洪州北城墙砸去。
那一瞬间,天地仿佛都为之色变,风声、炮声、号子声交织在一起,盖过了一切声响。
“轰!轰!轰!轰!……”
石弹如陨星般砸在城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每一声撞击都仿佛要将大地撕裂。砖石崩裂、碎屑飞溅,有的碎石如箭矢般四处射去,城墙上腾起一团团浓密的烟尘,遮天蔽日,将城头笼罩其中。
有的石弹狠狠砸中女墙,厚重的垛口瞬间被轰塌,碎石滚落城下,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有的砸中城楼,木质的城楼被砸得木屑纷飞,横梁断裂,瓦片簌簌掉落,城楼顶部瞬间塌陷一块;有的石弹力道过猛,越过城墙,落入城内,传来房屋倒塌的轰鸣与百姓凄厉的惨叫声,令人心悸。
前来观战、学习的王凌看着梢炮轰击的壮观景象,从来没有经历过冷兵器战争得壮观、宏阔的他,一时之间情绪激荡,一首《破阵子》脱口而出:
“铁甲列营吞野,危城锁雾凝霜。百架梢炮擎日月,千钧石弹破穹苍。风嘶伴鼓扬。”
“轰震砖石崩裂,烟迷旗影飞扬。誓破雄关清逆寇,敢凭锐器定江疆。征尘染寒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