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佑二十二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清朗,没有往年入秋后的连绵阴雨,也没有猝不及防的寒潮,连日来都是澄澈的湛蓝天宇,风里带着草木的清冽,混着田间作物的芬芳,漫过扬州城的每一寸街巷,也漫过城外的千亩良田。
九月末,扬州城外的官道被秋阳晒得暖融融的,两旁的稻田早已褪去青涩,尽数染上了沉甸甸的金黄,风一吹过,稻穗便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大地在低声吟唱丰收的歌谣。
农人们背着竹筐、握着镰刀,在田埂间忙碌穿梭,汗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却挡不住脸上的笑意,空气中弥漫着稻谷的清香、泥土的温润,还有农人间偶尔传来的低语谈笑,一派安宁祥和的秋日农忙图景。
就在这一片烟火气中,盛家的三辆青绸马车,在十数名家丁护卫的簇拥下,缓缓驶出扬州东门,车轮碾过青石板官道,发出“轱辘轱辘”的轻响,平稳而庄重,朝着王官庄的方向缓缓前行。
这是盛家第一次正式应邀拜访王家老宅。
车内,盛老太太端坐在主位,手中捻着佛珠,神色平静;王若弗坐在侧旁,不时掀开车帘向外张望,眉眼间既有期待,又带着几分紧张;华兰、如兰、墨兰、明兰几个女儿分坐两侧,各有风姿。
华兰今日特意穿了身藕荷色绣兰草纹的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了支白玉簪子,没有过多的珠翠点缀,却愈发显得端庄娴静,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女的温婉,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母亲。”王若弗收回目光,转向盛老太太,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咱们这次去,是不是该多带些礼物?我总觉得,上次少丞送咱们那么贵重的礼,咱们回礼轻了,怕是不太合适,万一让王家觉得咱们盛家不懂礼数,或是不重视这门交情,可就不好了。”
盛老太太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车内的几个孙女,最终落在华兰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柔和:“王家家大业大,根基深厚,你认为珍贵的那些礼物,在王家眼中,或许并不算什么,也未必能入得了他的眼。”
“咱们此行,礼数到了便好,王家不是那等看重虚礼、斤斤计较的人家,他们更看重的,是心意与分寸。”
王若弗尴尬一笑:“母亲说的是!”
盛老太太也不在意,这个儿媳妇是她亲自挑选的,性子直爽,没有太多心机,只是有时略显急躁,考虑事情不够深远,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她早已摸清了王若弗的性情,也从不苛责于她。
“不过你有此担心倒也正常,这是少丞第一次正式邀请咱们上门做客,郑重一点也是应该!”盛老太太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边是叙述边是教导的说道:“别看咱们家现在是六品通判,但王家是伯爵门第的牌面、侯爵门第的底蕴,就是正三品的文官大员上门,也是要注重礼节的!”
“更何况,少丞这次特别邀请我们盛家上面做客,也有些别的意思在里面!”
“这半年来,少丞这孩子两次登门拜访,三次邀请咱们参加马球盛会,每次都与华儿见了面,谈吐有礼,举止有度。前些日子,紘儿来与我说了,说少丞私下与他谈话,已然透露了心意,他是愿意与华儿结亲的,只是要等华儿及笄礼后再正式议亲。”
“这次邀请我们上门,还特意表明全家都来,显然是怀了让王家的耆老,尤其是穆伯、福伯等人见见华儿的心思!”
这是盛老太太的猜测,但是她对这事是没有任何不满的,甚至隐隐的对王凌这样精巧的安排感到满意。
她对穆伯、福伯等人是没有任何意见的,甚至是有些尊重!
想当初,王家老主君去世的时候王凌才多大?五岁!是他们这些忠心的老仆顶住了外界的压力、控住了自己的欲望、撑住了王家的门面,手把手地教导王凌,扶持着幼主,一步步走到今天,让王家不仅没有衰落,反而愈发兴旺。
这样的人,要是放在朝廷里,那是要上史书的!
盛老太太心中暗暗感慨,也愈发觉得,王凌能有这样一群老仆辅佐,是他的福气,也是王家的福气。凡事对他们多尊重些,也是应该的。
王若弗闻言,脸上顿时绽开笑容,连连点头:“是是是,少丞这孩子,真是体贴周到。他知道华儿后年三月才及笄,不愿委屈了她,这才说要等及笄礼后再议。这份心意,真是难得。”
王凌对盛华兰的心思让王若弗很开心,但是更让她得意的是:王凌邀请盛家全家人到访,这样正式的场合,王若弗可以把几个庶子女都带上,但不管盛紘这个主君如何偏爱林栖阁的林噙霜,也不能不顾伯爵门第(王氏是世袭武勋、赐伯爵仪仗,属于没有正式爵位的伯爵地位)的体面,把那个小贱人给带出来。
妾就是妾,永远都不可能翻身做主人。
王若弗现在就想着盛华兰和王凌的亲事能够早早的定下来,到时候她有女婿这个不知道比盛紘高多少的勋贵撑腰,迟早能将林噙霜这个小贱人给发卖了去!
想到这里,她转头看向盛华兰,眼中满是疼爱:“华儿,你听见了?王家表哥对你,是真上了心的。”
王凌自然是上了心的,其实王凌一开始是没有这方面的想法的,毕竟上辈子连女性都没见过几个,更不要说谈恋爱、结婚了,脑子里压根就没有这样的概念,也就是这两年他长大了之后,穆伯和福伯才开始操心起家族延续的事情。
毫无疑问,盛华兰是大家闺秀,端庄娴静、华贵雍容,长的也很符合王凌的审美,所以在确定了盛家有想法、华兰有情意的时候,王凌也向盛紘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但是坚持要等盛华兰及笄礼之后,两家再正式讨论这件事情。
毕竟,娶一个未成年(古代女子及笄礼就代表成年)这种事情,想想都觉得刺激,而王凌恰恰又不喜欢在平淡的生活中寻找刺激。
盛华兰早已听得脸颊绯红,像是熟透了的苹果,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她连忙低下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遮住了眼底的羞涩与欢喜,指尖紧紧攥着衣袖,指节都微微泛白,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女儿听见了……多谢祖母、母亲为女儿操心。”
她的心里像是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这半年来,她与王凌见了五六次面,有时是在马球会上,有时是在诗会上,有时是王凌来盛家拜访,每一次见面,王凌都温文尔雅,待她温和有礼,谈诗论画,从不过分亲近,却也从不疏远。
那份恰到好处的分寸感,让她既安心,又心生欢喜。
尤其是上次马球会,她不小心崴了脚,王凌立刻让身边的嬷嬷送来药膏,还特意吩咐马车慢行,送她回府。那份细致入微的体贴,让她整颗心都暖融融的。
如今听闻王凌已向父亲透露心意,愿意等她及笄,这份尊重与珍视,更让她感动不已。
……
马车不急不缓地行了一个多时辰,穿过一片片金黄的稻田,越过几座小小的石桥,终于抵达了王官庄。
远远望去,王官庄规模不小,青砖黛瓦的房屋错落有致,掩映在金黄的银杏与火红的枫叶之间,透着一股古朴而庄重的气息,与寻常的村落截然不同,处处都彰显着世家大族的底蕴。
庄子入口处,一道丈许高的青石牌坊巍然矗立,上刻“王氏世泽”四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气势恢宏,牌坊后是一条宽阔的青石板路,直通庄子深处,路旁种着两排高大的银杏树,秋日里叶片金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到了,到了!咱们终于到了!”王若弗再次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的景象,眼中满是惊叹,忍不住赞叹道:“这庄子,真不愧是百年世家的根基,气派!比咱们宥阳老家的庄子,还要精致、还要大气,果然是勋贵门第,名不虚传!”
马车缓缓停在王家老宅门前,众人纷纷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着发髻,准备下车。
这是一座五进三跨院带后花园的深宅大院,青砖灰瓦,飞檐斗拱,门楼高耸,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神态威严肃穆,朱漆大门紧闭,门上钉着五路五列共二十五颗铜钉,门楣上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王氏府第”四个大字,笔力雄浑,乃是当年太宗皇帝的御笔亲题,足以见得王家当年的荣耀与恩宠。
按大周礼制,府门开闭颇有讲究,每一种开合方式,都对应着不同的礼遇,彰显着主人对宾客的重视程度,同时还要符合礼制、不可逾越。
开中门,乃是最高规格的迎客礼仪,只有以下几种情况方可使用:迎接圣旨、天使;迎接爵位高于自家、或官职高出三品以上的重臣;迎娶正妻、或嫡长子大婚;年节祭祀、家族重大典礼等。
寻常宾客来访,即便是至交好友、姻亲故旧,也只能开侧门。
开侧门,又分东西两侧,东侧为贵,西侧次之。迎接同级官员、重要姻亲、长辈尊者,通常开东侧门;迎接晚辈、下属、普通友人,则开西侧门。
今日盛家来访,王凌开的是东侧门。
这已是极高的礼遇了,盛紘只是六品通判,王凌是从四品武勋,品级高出三级;且王家是百年世家,盛家只是一个远的不能再远的、尚未谈及婚嫁的普通亲戚,开东侧门相迎,属于是极大的给盛家面子了,也显出了王凌对盛华兰的重视。
随着仆人的通禀,“吱呀”一声,东侧门缓缓打开了。
王凌身着一身黛青色云纹直身袍,腰束玉带,头戴网巾、插了一根玉簪子,身姿挺拔如松,缓步从门内走出。
他身后跟着穆伯、王平等一众仆从,皆衣着整齐,神色恭敬。
穆伯身着一身深色的绸缎长衫,头发梳得整齐,神色恭敬而沉稳,眉眼间带着几分苍老,却依旧精神矍铄,他跟在王凌身后,目光锐利,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前来的盛家众人,尤其是在盛华兰的身上,目光多停留了几息。
“姑祖母,舅父,舅母,一路辛苦。”王凌上前几步,对着盛老太太、盛紘、王若弗躬身行礼,语气温润谦和:“少丞恭候多时了。”
盛紘连忙上前,双手虚扶:“少丞太客气了,劳你亲自出迎,实在惶恐。”
王凌直起身,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终在华兰身上微微停留,眼底闪过一丝温和的笑意,随即又恢复如常:“诸位请进。宅内已备好茶点,姑祖母、舅母和几位妹妹一路劳顿,可先到后院歇息。”
说着,他侧身让开道路,抬手虚引:“请!”。
盛家众人连忙道谢,跟着王凌,从东侧门进入王家老宅。
入门便是一面高大的影壁,影壁是青石质地,质地温润,上面雕刻着“松鹤延年”的图案,雕工精细,栩栩如生,松枝苍劲,仙鹤姿态优雅,寓意着吉祥长寿,处处都透着精致与讲究。
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前院极为开阔,地面全部由青石板铺就,平整光滑,两侧种着两排苍松翠柏,枝叶繁茂,四季常青,为这秋日的庭院增添了几分生机与庄重。
院中还有一方荷花池,池中残荷犹在,枯黄色的荷叶亭亭玉立,虽已过了荷花盛开的季节,却依旧别有一番韵味,更添几分秋意。
沿着蜿蜒的游廊一路向内,游廊两侧挂着精致的宫灯,廊柱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脚下的木板被岁月磨得光滑,走在上面,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穿过一道精致的垂花门,便到了二进院,这里是王家的会客之所,正厅面阔五间,气势恢宏,檐下悬挂着盏盏精致的宫灯,灯穗轻轻摇曳,厅内陈设典雅,摆放着一套上好的梨花木桌椅,桌椅质地温润,纹理清晰,上面摆放着精致的茶具与摆件。
墙上挂着几幅前朝名家的字画,笔力雄浑,意境深远,墙角摆放着一盆盛开的秋菊,色泽艳丽,香气袭人,处处都透着世家大族的底蕴与雅致。
王凌将盛老太太、王若弗和几位女眷引入正厅,早有管事嬷嬷带着一众丫鬟候在一旁,这些丫鬟嬷嬷皆衣着整洁,神色恭敬,举止得体,见众人进来,纷纷屈膝行礼,声音整齐而恭敬:“老夫人,大娘子,几位姑娘,安好。”
“容嬷嬷。”王凌转头,对为首的管事大嬷嬷容嬷嬷道:“姑祖母和舅母、妹妹们就交给你伺候了,切记好生安排着,不可怠慢。”
“老奴明白。”容嬷嬷躬身应下,语气恭敬,脸上露出得体而温和的笑容:“老太太,大娘子,几位姑娘,请随老奴来。后院已备好温暖舒适的暖阁,茶点、熏香都已齐备,还有热水可供洗漱,诸位可先歇息片刻,缓解一路的劳顿。”
盛老太太点点头,对王凌道:“少丞自去忙,不必管我这个老婆子。”
王凌再次躬身行礼:“那少丞就先告退,带舅父和两位表弟去藏书楼看看,那里有一些古籍珍本,想必舅父和两位表弟会感兴趣。晚些时候,少丞再来陪姑祖母说话,陪诸位用餐。”
……
王凌带着盛紘、盛长柏、盛长枫出了正厅,沿着游廊向后院深处行去。
穿过一道精致的月洞门,眼前的景象又是一变,与前院的规整严谨截然不同,这里更像是一座雅致的园林,假山叠石,错落有致,山间长满了翠绿的藤蔓,小桥流水,潺潺作响,溪水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清晰可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掩映在绿树红花之间。
院中秋菊开得正盛,金黄、雪白、淡紫、浅粉,各色交织,争奇斗艳,香气袭人,沁人心脾,让人赏心悦目,忘却了一路的劳顿。
“这边请。”王凌侧身引着众人,沿着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向东北角行去,小径两旁种着各色的秋菊与灌木,景色雅致,走在上面,脚下传来轻微的“咯吱”声,别有一番韵味。
不多时,一座三层楼阁出现在众人眼前,这座楼阁飞檐斗拱,青瓦白墙,形制古朴大气,线条流畅,没有过多的华丽装饰,却透着一股清雅与庄重,与周围的园林景致相得益彰。楼阁的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琅嬛阁”三个大字,笔力雄浑,苍劲有力,飘逸洒脱,乃是王凌亲笔所题。
“琅嬛阁……”盛紘抬头望着匾额,喃喃念道,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名字,似乎有些典故?”
王凌微微一笑,推开楼门:“《太平广记》中有载,琅嬛乃天帝藏书之所,藏有天下所有的古籍珍本,是文人墨客心中的圣地。晚辈不才,自幼喜爱读书,便建此楼以藏书,故借‘琅嬛’之名,聊以自勉,希望自己能博览群书,不负时光,也希望能为王家留下一份书香底蕴。”
门开,一股淡淡的墨香与樟木香气扑面而来。
楼内光线明亮,一排排高大的书架整齐排列,从地面直通屋顶,书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籍。书架皆是上好的楠木所制,木质温润,纹理清晰,每一层都标注着分类标签:经、史、子、集、兵法、医书、农书、工巧……
盛紘走进楼内,目光扫过那一排排书架,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他走到最近的一排书架前,伸手取下一卷书。书是蓝布封面,线装,保存完好。他轻轻翻开,只见扉页上盖着一方朱红印章:“王氏藏书”。
再看内容,竟是前朝孤本《玉台新咏》的周刻本!
盛紘的手开始微微发抖,眼中满是激动与狂喜,他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书页,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生怕不小心损坏了这本孤本。
他又走到另一排书架前,取下一卷,这是《史记》的唐抄本,纸色泛黄,墨迹如新,上面还有历代名家的批注;再取一卷,是《孙子兵法》的竹简抄本,字体古朴,保存完好;再取一卷,是《齐民要术》的周刻本,插图精美,字迹清晰……
盛紘一册册看过去,脸色越来越红,呼吸越来越重,最终忍不住发出一声颤抖的惊呼:“这……这……少丞,这许多的书,你都是从何处得来?!”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楼内回荡,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王凌神色平静:“有些是家中历代收藏,有些是晚辈这些年四处搜罗所得,还有些……是机缘巧合得来。楼中藏书,共计三千八百余卷、凡两千二百万字,其中孤本、珍本约有五百余卷。”
“三……三千八百余卷?!”盛长柏也忍不住惊呼出声。
他快步走到一排书架前,仰头望着那密密麻麻的书籍,眼中满是震撼,作为读书人,他太清楚这些书籍的价值了,许多孤本珍本,便是国子监、翰林院也未必有收藏,而在这里,竟然整整齐齐摆满了三层楼阁!
但,谁让王凌的灵魂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呢,他前世看过的书(指正儿八经的书,不算网文啊)就有四五千万字,深刻的知道“知识就是第一生产力”的道理,因此有机会,就会收集各类各样的书。
甚至于,这里有很多书并不是王凌收集来的,而是王凌从仓库里拿出来的仿古印刷本。
有这幢琅嬛阁在这里,王凌就能再保持五十年的兴旺!
盛长枫更是看得目瞪口呆。他年纪尚小,对书籍的价值理解不深,但这般宏伟的藏书楼,这般海量的书籍,已然超出了他的想象,他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只能呆呆地望着那一排排书架,眼中满是敬畏。
盛紘在楼内缓缓走动,手指颤抖地抚过书架上的书籍,口中喃喃自语:“《唐律疏议》的周刻本……《昭明文选》的唐抄本……《世说新语》的周刻本……”
“还有《武经总要》??!!这可是官家钦定的兵书,兵部严控,寻常人根本看不到!”
他猛地转身,看向王凌,眼中满是激动与敬佩:“少丞,这座藏书楼,价值何止万金!这是无价之宝啊!”
王凌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静:“舅父过誉了!书籍本是用来读的,若只藏不读,便是死物。这座楼,平日里对庄上学子开放,但凡有心向学者,皆可来此借阅。晚辈建此楼,也是希望能为扬州多培养几个读书种子。”
盛紘闻言,更是肃然起敬。
他走到王凌面前,郑重一揖:“少丞的胸怀让人自愧不如,今日得见琅嬛阁,方知何为世家底蕴,何为诗书传家。盛家能与王家为亲戚,实乃三生有幸!”
王凌连忙侧身避让,伸手扶起盛紘:“舅父言重了。少丞年少,诸多事宜还需向舅父请教,往后两家常来常往,互相扶持,才是正理。”
三人在藏书楼中盘桓了近一个时辰,盛紘和盛长柏看得如痴如醉,恨不得将每一本书都翻看一遍,直到穆伯亲自来请,说是晚宴已备好,三人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
晚宴设在花厅。
花厅面阔三间,四面开窗,窗外便是后花园的景致,此时天色已暗,廊下挂起了盏盏灯笼,暖黄的光晕洒在院中,秋菊在灯下更显娇艳。
厅内摆了两张大圆桌,男女分席,中间以一座八扇紫檀木雕花屏风相隔,既不失礼数,又不显疏远。
盛家女眷由容嬷嬷引着,入了女席,盛老太太坐主位,王若弗、华兰、如兰、墨兰、明兰依次落座。桌上已摆好了冷盘八样:糟鹅、熏鱼、酱鸭、卤牛肉、凉拌三丝、糖醋藕片、桂花糖藕、杏仁豆腐,色泽诱人,香气扑鼻。
男席这边,王凌坐主位,盛紘坐左首,盛长柏、盛长枫依次而坐,穆伯、王虎在一旁作陪。
王凌举杯起身,对着盛紘道:“舅父今日初次莅临寒舍,少丞深感荣幸,薄酒一杯,不成敬意,还望舅父莫嫌简陋。”
盛紘连忙举杯起身,语气诚恳:“少丞太客气了。今日得见琅嬛阁,已是眼界大开,受益良多,这杯酒,该我敬你才是。”
两人对饮一杯,这才落座。
热菜开始陆续上桌。
席间,王凌与盛紘谈诗论文,说古论今,气氛融洽。盛长柏偶尔插话,言语得体,见解独到,引得王凌连连称赞。盛长枫年纪尚小,只顾埋头吃菜,偶尔抬头听几句,眼中满是好奇。
女席那边,气氛更是温馨。
容嬷嬷亲自布菜,伺候得周到妥帖,盛老太太尝了几口菜,连连点头:“这狮子头做得地道,肉质鲜嫩,汤汁醇厚。”
容嬷嬷笑道:“老夫人喜欢就好,这是主君特意嘱咐的,让厨房少放盐糖。”
王若弗听到这话,当即笑道:“母亲,你看哪,少丞这孩子可真细心,知道您口味淡,还特意吩咐厨房做菜要贴合您的口味!”
盛老太太也是相当满意,脸上全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华兰安静地坐着,小口吃着菜,举止优雅,偶尔抬头,透过屏风的缝隙,悄悄望向男席那边,看到王凌谈笑风生的模样,嘴角不自觉泛起一丝笑意。
如兰、墨兰、明兰几个小的,吃得欢快,如兰最爱蟹黄汤包,一连吃了三个,小嘴油汪汪的;墨兰偏爱枣泥酥饼,细细品尝;明兰年纪最小,吃得慢,但每样菜都尝了一点,眼中满是满足。
这一顿晚宴,宾主尽欢,直到戌时末才散。
盛家众人告辞时,王凌亲自送至府门外,又让王平带人将备好的回礼,两匣子上等徽墨、四刀澄心堂纸、六匹苏绣缎子、以及给几个孩子准备的玩物点心等物一一搬上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王官庄,消失在夜色中。
王凌站在府门外,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秋夜的风已有几分凉意,吹动他的衣袍。他抬头望向夜空,明月高悬,清辉洒落,为这秋夜添了几分静谧。
穆伯悄悄走到他身后,低声道:“主君,夜深了,回屋吧。”
王凌收回目光,转身向府内走去,声音平静:“穆伯,华兰妹妹及笄礼时的贺礼,要好生筹备,这是她一生一次的大事,不可有半分马虎。”
“是,老奴明白。”
月光洒在两人的身影上,拉长了彼此的影子,一步步走进府内,融入了这静谧而温柔的秋夜之中。
穆伯心中暗暗感慨,自家小郎,终于要长大了,终于要拥有自己的家庭,终于要为王家开枝散叶了,王家的未来,可期可盼。
老主君,老奴总算没有辜负您的期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