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长柏闻言,微微含笑,语气中带着几分真切的敬佩:“少丞表兄博览群书,连这些古籍中的轶事都记得这般清楚,小弟自愧不如。往日我读《封氏闻见记》,只匆匆掠过击鞠相关的记载,竟未留意这般细节,倒是表兄有心了。”
“不过是闲暇时翻杂书所见,算不得什么真本事。”王凌语气谦和,不骄不躁,指尖轻轻叩了叩面前的梨花木桌,指节分明,动作从容不迫,语气也多了几分淡然:“我已不打算继续科考,不必再整日埋首于经义子集,看的书便杂了些,不拘泥于圣贤之书,反倒能接触到这些旁门轶事,也算添些乐趣。”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帷帐的轻纱,望向外面开阔的马场,阳光透过纱帘洒在他眉眼间,添了几分温润,缓缓续道:“本朝马球规制由太宗皇帝所定,褪去了唐时的悍烈之气,增添了几分礼乐雅致,既不失骑射之本,又契合今日宴饮聚会、招待宾客的氛围,倒是恰到好处。”
“今日首场只是开胃小菜,稍后还有数场比赛,定会更加精彩,舅母和诸位兄弟姐妹不妨多留片刻,尽兴而归。”
此后,王凌又和盛家人说了几句家常琐事,谈及盛长柏近日的课业进度,打趣了几句盛长枫的顽劣调皮,再聊了些前朝马球场上的趣味典故——说起唐时驸马与公主击鞠赌彩的轶事,引得帐内众人阵阵轻笑。
然后,王凌见帐外有下人轻叩帘幕示意,便起身告辞,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举止依旧得体周全:“舅母,诸位兄弟姐妹,我还需去别处看看,招呼其他宾客,就不陪大家多聊了。”
“各位自便,莫要拘束,帐外自有下人伺候,有任何需求,吩咐他们便是,不必客气。”
“且去!且去!”王若弗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理解与体恤:“你是今日的主家,里里外外都要照料,定然忙碌不堪,莫要惦记我们,我们在这帐内好好的,有茶有果,还有赛事可看,半点不委屈。”
“快去招呼其他客人吧,莫要怠慢了那些远道而来的宾客,误了今日的盛会。”
王凌微微颔首,再次向众人拱手行礼,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坐在角落的盛华兰,少女依旧眉眼低垂,指尖紧紧攥着衣角,耳尖泛红,连脖颈都透着一层淡淡的粉晕,模样娇憨又羞涩。
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随后转身掀帘离去。
王凌离去时,帷帐内静了一瞬,仿佛被王凌带走了什么一般,几息之后,众人才恢复过来。
待帘子垂下,坐在盛华兰身侧的盛淑兰(盛维的嫡长女,今年十三岁,比华兰大一岁)悄悄凑到堂妹耳边,压低声音笑道:“华兰妹妹,你这脸红的,莫不是被炭火烤着了?”
盛华兰羞得脸颊更红,连忙抬手去捂她的嘴,声音细若蚊蚋:“淑兰姐姐休要胡说!哪有……”
盛淑兰灵巧地偏头躲开,指尖轻轻点了点盛华兰的脸颊,笑得眉眼弯弯,语气里的打趣更甚:“我哪有胡说?方才王家表哥进来,某人的眼睛都快黏在他身上了,连母亲和表哥说话都没听见,只顾着偷偷看他。”
“等王表哥一转头看过来,你又忙低下头装鹌鹑,连大气都不敢喘,这模样,可不就是动了心?”
说着,她故意伸出手,轻轻握住盛华兰的手,故作惊讶地喊道:“哎哟,这手怎么这么烫?华兰妹妹,你老实说,是不是真的喜欢上王家表哥了?”
盛华兰又羞又急,脸颊烫得仿佛能煎鸡蛋,心跳得飞快,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她伸手去拧盛淑兰的胳膊,力道轻柔,带着几分娇嗔的训斥:“姐姐再胡说,我就不理你了!再敢打趣我,我便告诉母亲,说你欺负我!”
说着,便轻轻拽住盛淑兰的衣袖,两人闹作一团,清脆的笑声像银铃一般,打破了帷帐内短暂的宁静,也驱散了那份暧昧的尴尬。
坐在主位的王若弗早已瞥见这一幕,她无奈地轻轻咳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假意的训斥,眼底却难掩温柔与宠溺:“女儿家,要端庄些,这般嬉嬉闹闹、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若是被外面的宾客看见了,岂不是要笑话我们盛家女儿不懂规矩?”
两人听到王若弗的话,连忙收敛了动作,乖乖坐直身子,垂眸敛目,装作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
但盛淑兰仍不死心,趁着王若弗转头与身边的嬷嬷说话的间隙,偷偷冲盛华兰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地比着:“心上人~”,眼底满是狡黠的笑意。
盛华兰被她逗得羞得连忙别过脸去,不敢看她,指尖紧紧攥着衣角,连耳根都红透了,可一颗心却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像揣了一只调皮的小兔子,快要跳出胸膛,连呼吸都变得有些不稳。
她悄悄抬起眼,透过帷帐的缝隙,小心翼翼地望向外面的马场,恰好看到那道熟悉的黛青身影正从容走向马场中央,阳光洒在他身上,仿佛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身姿挺拔如松,气度雍容尔雅,那般耀眼夺目,让她忍不住看得出了神,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淡淡的、甜蜜的笑意,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与羞涩。
帐外的风轻轻吹过,带着马场的青草气息与马蹄扬起的尘土味,帷帐的轻纱微微晃动,将外面的喧嚣与热闹隔得若有若无。
众人或低声交谈,或望向帐外的赛事,空气中弥漫着几分轻松惬意的氛围,唯有盛华兰,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小情绪里,眼底满是那道挺拔的身影,满心都是少女怀春的羞涩与欢喜。
这般又过了片刻,休息约两刻钟后,一阵清脆响亮的铜锣声再次响起,划破了马场的宁静,也打断了帷帐内的闲适。
铜锣声浑厚有力,接连响了三下,示意第二场比赛即将开始,场边原本散落的宾客纷纷坐回原位,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马场中央,脸上满是期待。
穆伯步伐沉稳地再次登上马场旁的高台:“第二场,由我家主君王凌,率王氏部曲子弟队,对阵扬州厢军子弟队——开赛!”
话音刚落,场边便响起一片雷鸣般的欢呼与喝彩声,士绅权贵们纷纷击掌叫好,孩童们的欢呼声更是清脆响亮,连空气中都多了几分热烈的氛围。
马蹄声、欢呼声、喝彩声交织在一起,将马球盛会的热闹推向了一个小高潮。
只见马场东西两侧,各有八名少年骑士策马入场,马蹄踏在青石板铺就的场地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整齐而有力,扬起一阵淡淡的尘土。
东侧队伍以王凌为首,身后七人皆是王氏部曲家将之子,年纪在十二到十六岁之间,个个精神抖擞,身姿挺拔,身着统一的青色劲装,腰间束着革带,脸上满是意气风发的模样,眼神锐利而坚定,一副器宇轩昂、斗志昂扬的姿态。
王凌此时已经换了身装束,褪去了方才的黛青常服,换上了一身赤红色的曳撒,外罩了一件银灰色的方领无袖罩甲衣,罩甲上绣着细密的云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腰间缠了一条镶玉的革带,头上未戴幞头,只束了一条黑色的网巾,用一支乌木簪子挽了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与清晰的侧脸线条,少了几分温文尔雅,多了几分少年英气。
西侧队伍则是扬州厢军军官子弟,以王敢之子王骁为首,他们身着黑色劲装,身形高大健壮,脸上带着几分日晒雨淋的黝黑,眼神中透着几分军人的刚毅与粗犷,虽与东侧队伍年纪相仿,但气质截然不同,多了几分悍烈与勇猛。
这些少年多在王官庄长大,自小跟着部曲们学习武艺,后来又随着父辈们进入军中历练,马术娴熟,身手矫健。
两队骑士策马行至马场中场,相互见礼,动作整齐划一,王骁在马上微微俯身,双手抱拳,声音如洪钟般洪亮,语气中带着几分恭敬,却又不失斗志:“主君,今日赛场无大小,只论球技高低,属下今日便斗胆放肆,得罪了!”
王凌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抹从容的笑意,语气坚定而有力:“正当如此。今日不必拘于主仆之礼,拿出你们的真本事来,莫要留情,也让在场的各位宾客,见识见识我王氏少年的风采!”
“遵主君令!”西侧队伍的少年们齐声应答,声音洪亮,震耳欲聋,语气中满是斗志与决心,目光锐利地望向对面的王氏部曲子弟队,一场激烈的较量即将开始。
裁判手持木球,走到马场中央,目光扫视了两侧队伍一眼,见众人都已准备就绪,便高高举起木球,随后猛地松手,木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马场中央的草地上。随着木球落地,比赛正式开始。
与首场部曲们老练沉稳、稳扎稳打的风格不同,少年们的比赛更显冲劲与活力,个个血气方刚,斗志昂扬。
木球刚一落地,双方骑士便如猛虎扑食般策马冲上,手中的球杖飞速挥出,“砰砰砰”的球杖交击之声密集如雨,响彻整个马场,场面十分激烈。
王凌一马当先,策马疾驰,身形轻盈地俯身,手中的球杖精准地击中木球,稳稳将球控制在自己身前,他并未急于向前冲,而是率领队伍稳扎稳打,从容布局。
两年的时间里,他经年累月地训练马术,此时他的马术已算极佳,控马如臂使指,马匹在他的操控下,时而疾驰如电,风驰电掣;时而骤然转向,灵活自如,总能在对方骑士的包围中找到传球的空隙,几次精妙的传球,引得观景台上的宾客们阵阵喝彩,掌声雷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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