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若站在不远处,惊魂未定,眸底盛满担忧与酸涩,静静望着我,迟迟未语。
山林寂静,晚风无声,唯有两人浅浅呼吸,清晰可闻。
僵持良久,我率先抬眸,看向她清瘦温柔的面容,声音带着呕血过后的微哑,却无比坦荡澄澈,卸下了所有戾气、所有防备、所有不甘。
“我懂了。”
“是我执念太深,臆想太多,被方寸心结困死本心,险些走火入魔,沦为凶煞。”
“我总以为,我拼尽龙象大力护你清白,换来的是你的疏离、你的不认同、你的默认怪罪。”
“我一介孤人,自小荒山苦修,恩师坐化、无亲无友,本是为赎罪入中原,心无波澜、无欲无求。”
“直至遇见你。”
我的目光牢牢锁住她的眼眸,字字真心,坦荡袒露。
“火海绝境,你惊魂未褪、澄澈温柔,是我踏入红尘以来,见过唯一的暖意。我护你,从不是一时兴起,更不是无事逞强。”
“我不怕对阵六大派,不怕硬撼倚天锋,不怕江湖人言可畏。”
“我唯独怕——我一腔赤诚护持,最后只是我一厢情愿,惹你厌烦、让你怪罪、令你为难。”
“那日见你俯首顺师,我一时心魔遮眼,便认定一切皆是我自作多情,自此郁结难舒,步步深陷,终至戾气缠身、疯魔失控。”
一番话,道尽我所有偏执根源,剖白全部真心。
周芷若静静听着,眼眶悄然泛红,鼻尖微酸,连日压在心底的愧疚、不安、慌乱尽数翻涌,再也克制不住。
她轻轻上前两步,月下素衣翩然,声音轻柔哽咽,字字真挚,全然袒露自己的心意与无奈。
“不是的……从来都不是你自作多情。”
“公子,你可知,自火海被你相救那日起,我心中便早已记挂于你。”
“我生在峨眉、长在峨眉,一生被礼法束缚、被师门禁锢、被名门规矩层层捆绑。我温顺守礼、谨言慎行,从不敢越雷池半步,一生只求安稳承道、守我峨眉本分。”
“可唯独遇见你,我破了所有常态。”
“我感念你舍命相救,动容你为我孤身辩冤,心疼你为我独对名门威压。”
“我一次次沉默退让、一次次刻意疏离、一次次谨遵师命,从来不是无心,恰恰是有心而不敢、有情而不能。”
她抬眸望我,泪光闪闪,澄澈眼底再无半分遮掩。
“我怕正邪有别、怕师门不容、怕江湖非议、怕我微弱身份,不仅护不住你,反而会将你拖入无尽纷争与祸难之中。”
“我顺从师命,是保全你;我刻意疏离,是护住你;我默然不语,是万般无奈。”
“我心中感念、敬重、牵挂,分毫不少,半分未减。”
月下林深,清风拂面。
两大心结,双向剖白。
我懂了她的身不由己,她懂了我的执念情深。
多日的隔阂、猜忌、误解、心魔,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体内龙象真气彻底归正,周天流转平稳厚重,刚猛依旧,却再无半分暴戾杀伐。
心魔尽散,戾气全消,禅心重归。
只是红尘情根,已然深种,再也无法拔除。
我望着眼前月下佳人,轻声缓缓道:
“往后,我懂你的难,不再执念、不再臆猜、不再自困心魔。”
芷若眸光轻轻一颤,眼底泪光微动,终究轻轻颔首,声音细弱却坚定。
“多谢你体谅我。”
她深知师门如山、礼法如锁,眼前大势将至,光明顶正邪大战一触即发,她与我终究身在两阵、立场相对,根本做不到朝夕相见、坦荡往来。
可心意既明,误会既解,从此心底再无疏离隔阂。
她轻轻开口,许下彼此心照不宣的约定。
“往后人前,我依旧守我峨眉本分,恪守师徒礼法,不敢逾矩半分。”
“但人后暗处,我信你、知你、记挂你。”
“大战将至,刀枪无眼,你孤身一人,千万保重。”
“若你身陷危局、身处险境,无人相护之时……我若有余力,必暗中相护,绝不袖手。”
我闻言心头一暖,连日寒凉郁结尽数化开。
人前陌路,人后相知。
正邪对立,心却相照。
这是眼下局势里,我们能拥有的、唯一最好的结局。
我轻轻点头,目光温沉笃定:“好。”
“我亦如此。你在六大派阵营,若是受委屈、遇凶险、被人刁难,我纵然身在局外,也必第一时间护你周全。”
夜风轻拂,扫去林间最后一丝肃杀余气。
月光温柔洒落,落在两人之间,消解了连日的疯魔与寒凉,只余下一份克制、深沉、彼此心照的牵挂。
误会尽消,心魔尽退。
龙象归正,本心归位。
只是从此江湖路远、大战在即,
我们人前分立两阵,刀剑或将相向,
唯有心底深情不改,暗中彼此照拂,静待风雨终局。
芷若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敛去眼底湿意,轻轻退后两步。
“夜深了,我该回营了,久留恐被师父察觉。”
话音落,她转身踏着月色,悄步离去,素衣身影渐渐隐入林影深处。
山林重归寂静。
我立在原地,晚风拂去衣上尘埃,嘴角血迹渐干。
一夜山月已过,东方天际透出淡淡鱼肚白。
身上呕血留下的内伤依旧隐隐作痛,可心神已然全然安定。八层龙象般若功周天流转平稳厚重,再无半分躁戾杀气,往日被执念遮蔽的禅心,尽数归来。
我整理衣衫,擦去唇角残留的血痕,径直去往六大派的少林主帐,登门拜谢空闻方丈昨日赠经之恩。
帐外少林弟子见我走来,神色皆是一惊,昨夜那股令人窒息的凶煞戾气荡然无存,眼前之人沉静淡然,恢复了最初那副刚正内敛的模样。
步入帐中,空闻、空智、空性三位高僧正在议事。
空闻抬眼望向我,目光细细扫过我的气色气息,当即面露讶异,随即缓缓合十。
“施主一夜不见,气象已然大变。笼罩周身的心魔郁结,竟消散大半。”
“托大师所赐经卷,再加上一番机缘,心中执念得以解开。”我躬身深深一拜,“昨日承蒙大师赐下《清心波罗蜜经》,助我守住一线心神,今日特来拜谢。”
空闻微微摇头,语气慈悲:“佛经只是外物,只能镇一时躁动,解铃终究还需系铃人,是施主自己勘破心结,方能复归本心。”
几人闲叙片刻,谈及武功修行,谈及龙象般若功禅武一体的要义,不再有往日的戒备提防。空闻心中依旧存有几分隐忧,知道情劫虽解,这份执念依旧埋在我心底,只是不再酿成心魔祸乱。
闲聊已毕,我拱手作别。
“大战将近,在下不便久留,就此告辞。”
空闻微微颔首:“施主好自为之,明日光明顶之上,刀兵无眼,望施主善持一身龙象大力,少造杀业。”
“谨记大师教诲。”
我转身踏出少林大帐。
联营之内人来人往,各派弟子正在忙碌,磨刀整械、清点箭矢、包扎军械,处处皆是肃杀之气。昨日众人所见满身凶戾的怪人已然不见,不少江湖高手看见我气度恢复如常,心中惊疑不定,却也无人上前寻衅。
峨眉帐营远远在望,我目光淡淡扫过,并未上前相见。昨夜月下约定,人前便当陌路。
不远处,灭绝正训示峨眉弟子,宋青书立在武当众人身侧,瞥见我安然离去的背影,脸上满是不解,始终想不通,昨日还戾气滔天之人,为何一夜之间便恢复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