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琴琴的事讲了一遍,语气平实,没添油没加醋,只把“托梦救命”这事说得格外真切。赵母听完一怔,随即拍了下大腿:“还算她有点良心!真敢回来救你!”
女鬼琴琴:……(无声飘过)
“不过娘,这事太玄乎,传出去怕人不信,更怕惹麻烦。”赵薛顿了顿,“不如就说九叔开的方子灵,我喝了几副,就好了。”
“懂了!”赵母一点就透,眼里闪过一丝赞许,上下打量儿子一眼,“我儿,脑子是活的。”
赵薛默默翻了个白眼。
接下来半个时辰,基本是赵母在说,他在听。训话内容无非是“别乱跑”“夜里别瞎晃”“遇事先找大人”,他全点头应下,态度诚恳得像刚背完《孝经》。
等赵母说得口干,端起茶盏润喉时,赵薛才补了一句:“我还得再躺两天,装得像点。这事……先别跟别人提,爹除外。”
赵母刚起身要走,门又被推开……她去而复返,身后跟着赵父,还有个穿灰绸长衫、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赵薛一见就坐直了:“舅舅!”
“哎哟!薛儿!”任发快步上前,目光落在他胳膊上渗血的绷带上,心口一揪,手抬到半空又不敢碰,转头狠狠剜了赵父一眼。
赵父:……(垂眼盯鞋尖,纹丝不动)
赵母斜睨丈夫一眼,又瞪任发:“你少拿眼刀子戳他!”
任发讪笑一声,转向赵薛,叹气:“早叫你跟婷婷一块去省城,你不肯。这下倒好,撞上女鬼了吧?”
“她看我顺眼。”
“这话不假……外甥随舅嘛,你这张脸,确实招人惦记。”任发笑得眼角堆褶,话音未落,赵父差点脱口而出:“您门牙还缺颗呢……”可一瞥赵母沉下来的脸色,立刻闭嘴,重新盯回自己鞋尖。
任发浑然不觉,伸手想摸摸赵薛额头,又缩回去:“好好养着!等好了来舅舅家住几天,咱爷俩喝两盅。”
说完,又朝赵父方向哼了一声:“我看啊,你干脆搬过来得了……省得在这儿,有人压根不操心!”
赵父:……(继续盯鞋尖,呼吸均匀)
“再说,再说……”赵薛笑着打圆场。
寒暄完,三人离去。赵薛靠回软枕,对门口轻声道:“关门,再把赵二虎叫来。”
丫鬟应声掩门。不多时,赵二虎掀帘进来,赵薛把书合上,指尖敲了敲膝头:“继续装病。另外,你去附近几个镇子走动走动……打听清楚,除了任家镇的九叔,还有谁懂符、会驱邪、能镇煞。一个都不漏。”
这世道,真有鬼,也真有本事人。
他凭什么只押九叔一人?多备几条路,心里才踏实。
……
日子过得快。
七月二十,宜出行。
去任家镇的马车颠簸前行。前一辆载着赵家十来个下人,挤得肩碰肩;后一辆稍宽些,赵二虎稳坐车辕,车厢里,赵薛穿着黑布马褂,膝上摊着本翻旧了的《云笈七签》,指腹慢悠悠划过泛黄纸页。
这十几天,赵薛让赵二虎悄悄打听附近镇上有没有懂行的高人。
有是有的,可比起那些人,他还是更信得过九叔……不光是因为九叔护短,更是因为茅山派根基扎实、规矩清楚,不像周边几个镇上那些来路不明、连师门都说不清的“半吊子”。
另外,腾腾镇在他装病那阵子出了点小事:一伙以家庭为单位的贼人作案,被保安队顺藤摸瓜端了。
“要是九叔不肯收我,我就拎着这些礼去酒泉镇,找一眉道长拜师。”
赵薛心里早盘算好了最坏的结果。其实一眉道长也是“九叔”,只不过在这个地界,他是任家镇那位九叔的亲弟弟,在酒泉镇开坛立庙。两地相隔一百四十多里,比去任家镇远了一倍还多……那儿离腾腾镇才五十多里。
“但愿别白跑一趟。”
至于怎么哄住原主父母?简单……他们压根儿没当真,只当儿子又闹一阵新鲜劲儿。赵薛乐得装糊涂,省得费口舌解释,也免得动脑子编瞎话。
他继续啃那本字句拗口的《道藏》,直到马车晃动渐缓,车身稳了下来。
“少爷,任家镇到了!”
“嗯。”
赵薛应了一声。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一声清亮的招呼:“婷婷,快过来!你表弟到了!”
“戏开场了?”
他跳下车,朝迎上来的中年男人喊了声“舅舅”,然后抬眼看向穿粉红洋裙的任婷婷。
第一眼盯住的,是她颈间那条珍珠项链……颗颗浑圆饱满,莹白透亮,衬着粉调裙色,泛出一点暖润的微光。
……等等。
这玩意儿真能吃?
他赶紧往上挪视线,脸上已挂起温和笑意:“见过婷婷表姐。”
“表弟?”
任婷婷一愣。眼前这人穿一身黑马褂,眉目清朗,气质干净利落,和她平时见惯的男生截然不同。那一瞬,她脑子里竟蹦出“潘安再世”“谪仙下凡”这种词,连带想起班里那些明知是玩票、却还是扑上去的女同学。
心跳快了一拍,她甚至恍惚觉得,罗密欧与朱丽叶那场撞上命运的初遇,梁山伯与祝英台化蝶前的悸动,大概也就是这样了。
一句话总结:爱情,它来了。
“对,是你表弟。”任发笑呵呵插话,“我记得你比薛儿大几个月,叫表弟没错!”
咔嚓……
幻想碎得干脆利落。任婷婷脸上的神采一下凝住,满脑子只剩两个字来回打转:表弟、表弟、表弟……
任发还在那儿乐呵:“怎么?不记得啦?小时候谁把你揍哭的?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他盯着女儿看赵薛时那副陌生样,心里火气又往上拱:赵老哥啊赵老哥,你倒是生了个好儿子,可你这当爹的,也太不拿我这个舅舅当回事了!
……赵薛这外甥,从小到大登门不过两三回,还是穿开裆裤那会儿的事!
“……”
任婷婷默默咽了口口水,看着眼前这张越看越耐看的脸,心口发酸,扯出个勉强的笑。
“爸……您说,有没有可能……他其实不是我表弟?”
语气很轻,但意思很明确:罗朱梁祝,求抢救!
“胡说什么!”任发皱眉,“这还能有假?”
任婷婷低头,肩膀垮了一瞬,终于点头:“……哦。”
“薛儿,快进来吧!赶了一天路,肚子该咕咕叫了吧?”任发边说边往府里走,侧头对身旁的赵薛笑了笑。
“信上提的事,舅舅都安排妥了……明儿中午,我请九叔过来吃饭。”
“多谢舅舅!”赵薛抱拳道,目光却飞快扫过厅堂里的摆设:雕花木架、青砖地、铜盆架……嗯,和腾腾镇赵家那套老宅子一样,实在谈不上阔气。
“跟舅舅还讲这个?再说了,这算什么事儿!你真要我把你县长大人请来坐一坐,我也得硬着头皮去敲门啊!”任发笑着拍他肩膀,仰头打量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外甥,忽而叹口气,“哎哟,还记得你七八岁跑我这儿撒欢儿,才到我腰这儿,一晃眼,都快比我高半头啦!”
“在舅舅眼里,我永远是小薛儿。”赵薛一笑。
“哈哈哈……这话我爱听!”任发朗声笑开。
三人说说笑笑进了饭厅,吃罢一顿热乎饭。赵二虎他们自有下人领去另处用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