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身在它掌中嗡嗡发颤。它那张木然阴冷的脸,第一次露出点意外神色,“咦”了一声,头顶高冠应声裂开,“啪嗒”掉在地上。
关圣怒目圆睁,双臂发力,地面再陷!碎石激射,连它那只枯手的表皮都绷出蛛网般的裂痕,皮肉之下,隐隐透出异样的暗色纹路。
“好一个忠义无双、义薄云天的关圣法相!”
普度慈航嗓音嘶哑,话音未落,那只枯手“噗”地爆开……皮肉尽褪,露出底下扭曲虬结、覆满硬甲的虫爪!
“你和那个使雷法的女娃娃一样,都是百年难遇的奇才。若早些遇见你,本座兴许真会选你,做妖神大人降世的容器。”
它顿了顿,虫爪猛地一攥……
“咔嚓!”
青龙偃月刀应声崩碎,金粉簌簌落下。
“可现在……你惹火我了。”
“你是这五百年来,第二个,让我真想亲手撕碎的人!”
后面的话,林海几乎没听见。
“使雷法的女娃娃”六个字一钻进耳朵,他脑子“轰”地一声炸开,血全往头上涌。
“你……杀了南宫?”
普度慈航没答,只将那虫爪一扬,直取林海咽喉……要活撕!
关圣法相断刀不坠,金粉翻涌,眨眼间刀刃重铸!春秋六十四斩携千载忠烈之气,化作漫天刀影,劈向那盖世妖魔!
西湖楼船夜,她倚栏一笑:“湖光山色真好看。”
酒家二楼,她眼眶通红,语无伦次:“林海,你信不信命?”
金山寺檐角,她把桃木剑随手一丢,剑穗在风里晃了晃,像一截不肯落地的魂。
那些画面,全在这一瞬,烧穿了他心口。
关圣法相被普度慈航狠狠一撞,霎时碎成漫天金屑,尽数没入林海体内。
这个走剑道却从不显剑气锋芒的年轻人,头还低着,喉结动了动,第一句话就崩了出来:
“我操!”
“……?”
普度慈航一怔……它真没想到,生死关头,竟还有人能面无波澜、语气冷得像块铁,就甩出这么一句。
可下一瞬,它瞳孔骤缩。
林海不知何时已握住了剑。一柄光华刺目的长剑,静静横在他掌中。
诛仙剑胎!
玉髓里孕养的先天灵机所化,刚现世便搅动天地气机,四面八方的灵气如潮水般朝他奔涌而去。
而握剑的人,脸色惨白,额角青筋绷起,仿佛抽剑那一瞬,就把全身力气都榨干了。
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普度慈航与他对上一眼,心头猛地一跳……那眼神,竟让它想起刚才劈开虚空的几道剑光,凌厉、决绝、不容喘息。
“你杀了南宫?”
林海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砂纸磨过。
普度慈航却没半点答话的意思。剑胎威压节节攀升,它哪还有心思听什么南宫不南宫?
眉眼一垂,脸上那层枯槁皮肉毫无征兆地裂开、剥落……轰然腾空而起的,是一只数十丈高的巨蜈蚣!满口利齿森然张开,裹着腥风恶气,一口朝林海咬下!
林海嘴角一扯,狞笑未散,手中剑胎却沉得像山。他拼尽全力,才勉强抬起半尺,那血盆大口已如天塌下来一般砸下,连人带地,一口吞尽!
城墙上还在厮杀的将士们亲眼看见这一幕,手里的刀枪不由一顿。就连被吞进去的林海自己,心也往下直坠……这回,怕是真交代了。
他脑子里闪过燕赤霞救知秋一叶那档子事:两人被吞进腹中,肉身困在胃液里动弹不得,最后只能元神出窍硬拼。可元神离体,那是渡灭境才玩得转的活儿。知秋一叶修为不够,强出窍,结果魂归不了身,成了游荡的孤魂。
那时他们没得选。可林海不一样……诛仙剑胎在手,正面对敌,哪容他瞻前顾后?只是心里憋着一股火:这剑胎刚显形时还能挥动,怎么才几息工夫,就重得抬不起来了?!
他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左手刚搭上剑柄,右手立马跟上……可那剑胎吸灵太快,眨眼之间,双手并用,竟仍纹丝不动!
头顶黑影罩下,视野一暗。黏腻的液体滴滴答答砸在脸上,火辣辣地烫。
眼看举剑无望,林海念头一闪:干脆学王灵道,炸了神魂,拉你同归于尽!
念头刚起,识海深处忽有异动……先前溃散的关圣金粉,竟无声无息地从两台识海涌出,涓滴不漏,尽数融进剑胎之中。
刹那间,重逾千钧的剑胎倏然一轻。
林海手腕一抬,剑便稳稳悬在胸前。
……二哥显灵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煌煌如日的长剑,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脚下一空,一股混着恶臭的巨力猛地往上拽……他仰头一看,四周全是蠕动的血肉壁障,腥气扑鼻,正是普度慈航的腹内!
城头上的将官们刚替林海捏了把汗,眼见那不可一世的大蜈蚣吞了人,非但没立刻攻城,反而在地上疯狂翻滚、抽搐,像被谁攥住五脏六腑似的乱撞!
几个兵卒傻愣对视,忽然有人一拍大腿:“哎哟!林公子没事!他在里头折腾呢!”
“这……这不是孙悟空钻铁扇公主肚子里那套么!”
话音未落,那翻滚不止的蜈蚣甲壳缝隙里,果然透出丝丝缕缕白光。光越盛,它越狂躁,最后仰天一声凄厉嘶吼,整座幽州城都跟着震颤!
“唰……!”
一道剑光破口而出!
林海浑身湿滑黏腻,黄白秽物糊了一身,从巨口里倒飞出来,手里死死攥着一条大红绸子……上面密密麻麻绣满古文符咒,里头裹着个昏迷不醒的人。
南宫!
原来她早被吞进来了,这红绸,就是防胃酸蚀身的保命布。
林海剑光疾如电,雷音滚滚炸响,普度慈航妖身庞大,根本追不上。它怒目圆睁,死死盯着那道远去的剑光,刚迈一步,胸口猛地一闷,又呕出一大滩白黄秽物。
虫躯急速收缩、坍塌,眨眼又变回那个干瘦老僧模样。
“想跑?你能跑多远?”
它咬牙低吼,目光钉在空中那抹耀眼剑光上,脚下刚欲再动,喉头又是一涌,污浊黏液再度喷出。
它嘴唇微动,几只巴掌大的小虫振翅飞起,翅膀薄如蝉翼,悄无声息缀在林海身后,远远吊着,不近不远。
“别动手,盯紧他往哪儿去。”
说白了,普度慈航这回进城,压根不是为了杀生饮血,图的是复活妖神白龙。当初王灵道若真装作没看见、放他一马,他何苦去碰那些麻烦?
……眼下不惹,不代表永远不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