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葬的人下了坡。
坟前只剩一副空供桌。
白幡被雨打湿,垂在竹竿上。
连敬龙没跟着下山。
他在新坟前站着。
坡下的菜地笼着一层薄雾。
荠菜的叶子湿漉漉的。
风从山坳里过来。
风里有土腥气。
他抬手,把坟头一块歪了的土培正。
他把供桌上的碗摆齐。
碗里还剩半碗饺子。
饺子皮冻得发硬。
那是阿豪留的。
他把那只碗往坟头挪了挪。
他想起李婶纳鞋垫的样子。
她坐在门槛上,戴着顶针。
针脚在布面上一行行往前走。
她说他脚底费鞋。
一双鞋垫,她纳了三天。
他那时嫌厚。
现在他嫌薄。
他又想起李婶在庄园的日子。
她天不亮就起。
灶上的火,总是她先烧。
灵田边上的野菜,她认得最全。
哪一茬能掐,哪一茬要留,她一看就说得准。
有一回她掐了半筐荠菜。
包了饺子,挨着院门送过去。
庄园里几十号人,都吃过她送的那口饺子。
连敬龙闭上眼。
他听着神国里的动静。
神国里的灵泉在响。
矿脉在响。
那片灵田也在响。
他把这些声响压下去。
他睁开眼。
婶子。
阴阳寮的账,我每一笔都记着。
他蹲下来。
他从袖口里摸出那颗水果糖。
糖纸皱了。
他把糖放进坟前的土里。
他用指头按了按。
这糖,您留着。
他蹲着没起身。
坡上的小柏树在风里晃。
那是莫语栽的。
他伸手碰了碰树苗。
这树,我替您养着。
他又从怀里摸出那个布包。
布包里是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垫。
他把鞋垫摊开,压在坟头的土上。
您这半只,我收着。
剩下半只,我自个儿纳。
身后有脚步声。
阿豪走上坡来。
他在连敬龙身边站住。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
敬龙。
婶子走了,我不晓得往后该干啥。
连敬龙没马上答。
他站起身,拍了拍阿豪的肩。
婶子走了。
她还有没做完的事。
城中村的人,往后你来照顾。
阿豪僵住。
,阿豪问。
嗯,你。
连敬龙说:婶子生前最放不下那些老街坊。
她走了,这摊事总得有人接。
阿豪低下头。
他想起村口那间小屋。
屋里常年烧着煤炉。
谁去了都能坐下喝口热水。
过年那几天,李婶在屋里支张桌子。
一屋子人挤着吃饺子。
那屋子,是村里的落脚处。
阿豪的喉头动了动。
他从小没了爹妈,李婶家那口锅,他吃了十几年。
敬龙,我怕做不好,阿豪说。
李婶在的时候,我啥事都靠她。
连敬龙说:做不好也得做。
她信你。
阿豪抬起头。
他抹了把脸。
阿豪说:这事我接。
需要动手的时候,你叫我。
连敬龙看了他一眼。
你的手,留着做饭。
砍人的事,我来。
阿豪没再说话。
他在坡上又站了会儿。
他往村子的方向望了一眼。
天边还剩一点灰光。
敬龙,村里的人我来张罗,阿豪说。
李婶的事,得跟村里说一声。
连敬龙说:该说的,你去说。
别提阴阳寮。
就说婶子走得安稳。
阿豪应了。
阿豪先下的坡。
庄园里,廊下亮着几盏灯。
莫语坐在廊柱边。
她手里还捏着那块麻布。
玄素从正屋出来。
他手里端着一盏灯。
莫语站起来。
玄素前辈。
龙哥他,往后会好吗?,莫语问。
玄素把灯放在廊柱下。
敬龙在过一道坎。
这道坎,得他自己迈。
迈过去,他还是他。
莫语的眼圈又红了。
我怕他把自己熬坏。
他三天没吃东西。
玄素说:他身边有你们。
有你在,他垮不了。
莫语低下头。
她把麻布叠好,放在膝上。
莫语问自己还能做点什么。
玄素说:你管着庄园。
他回来,得有口热饭。
莫语点了下头。
她想起头一回见李婶。
李婶拉着她的手,问她吃饭没有。
那时她还不太会说话。
李婶就笑,往她手里塞了个热馒头。
那馒头的热,她记到现在。
李婶还教她认菜。
哪样能入药,哪样能下锅。
莫语都记了下来。
她又想起葬礼上那些饺子。
那是李婶教她的手艺。
她包的褶子还是歪的。
李婶说能吃就行,不讲究。
她把这句话记下了。
往后庄园的饺子,都按李婶的法子包。
白铃从灵堂那边过来。
她手里还缠着那块白布。
她走到莫语身边。
她没说话。
她把白布解下来,叠好。
这块布,我留着。
下回用得上。
莫语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都没往下说。
铁山从院门口进来。
他胳膊还吊着。
他手里拿着一卷纸。
庄主。
连敬龙刚进院门。
阴阳寮的底,我摸出一些了。
铁山把纸摊在石桌上。
纸上画着几个据点。
这是他们在华国的三处暗桩。
这是他们在天竺的两处。
这是他们在太阳国的老巢。
连敬龙瞅着那张纸。
他没说话。
过了半晌,他说:不够。
我要他们全部。
铁山应了一声。
你的伤。
不碍事。
铁山把袖子往上撸了撸。
他肩上的布条还渗着红。
庄主,这点伤,算个啥。
铁山把据点又指了一遍。
这一处,人手最少。
这一处,离得最远。
先打哪一处,你定。
连敬龙的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
他点在最远那一处。
先拔远的。
近的,等他们慌。
远的拔了,他们的眼就瞎了。
铁山咧嘴笑了。
他这一笑,扯到肩上的伤。
他咧了下嘴,又收住。
桌上那枚传讯符亮了一下。
符上浮出几行字。
是阿米特从苦行林发来的。
他说阴阳寮的人在他那片地界安过眼线。
他说这些眼线专盯他的庙。
他说这些人手上有火种的图。
他说连敬龙的仇,也是他的仇。
他说阿难陀带两个师弟已经在路上。
连敬龙捏着符,看完了。
他把符放在桌上。
告诉他们,走水路,别惊动人。
到了天竺,有人接。
玄素走上前。
敬龙,你要想清楚。
这一动,牵的是两国的局。
阴阳寮背后还有人。
连敬龙抬起头。
他的眼里没有火。
只有一片沉静。
我想清楚了。
婶子一条命。
阴阳寮上下,都给我婶子偿命。
院里静下来。
风把廊下的灯吹得晃了晃。
铁山、玄素、莫语都站在院里。
谁都没有退。
玄素还想说什么。
他看了看连敬龙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商量的余地。
玄素把话咽了回去。
我随你去。
庄园的事,交给莫语。
连敬龙抬手,把那张纸折起来。
折成一小块,收进袖中。
他转身往正屋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
把婶子那口锅留下。
她做的咸菜,最后一坛,别动。
玄素应了一声。
连敬龙进了正屋。
他没点灯。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桌上摆着李婶的遗像。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
落在画上那双弯着的眼睛上。
他伸手,把遗像摆正。
婶子。
您等着。
院里,铁山把那张纸上的据点记牢了。
白铃把白布收进袖中。
莫语走进灶房。
她舀了一瓢面。
她开始和面。
她要包一锅饺子。
那口锅,按李婶的法子烧。
莫语把第一锅饺子盛出来。
她盛了一碗,端到正屋。
碗放在遗像前。
婶子,吃饭了。
屋里,连敬龙站起身。
他把袖中的纸摸出来,又看了一遍。
他抬起头。
窗外,天光泛青。
三天后,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