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搭在正屋。
棺木停在堂屋正中。
黑漆的棺,描了一道素金的边。
棺前一张八仙桌。
桌上摆着李婶的遗像。
这张像,是玄素连夜画的。
画里的李婶穿着藏青布衫。
她头发抿在耳后,眼睛弯着。
画里的人还在笑。
像前一只白瓷碗。
碗里堆着李婶爱吃的糕点。
两只白烛烧得稳当。
烛芯结了灯花,没人去剪。
炉里插着三炷香。
香烟直着往房梁上走。
连敬龙跪在棺侧的草垫上。
他三天没换衣裳。
外袍盖在李婶身上,没拿回来。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中衣。
中衣领口磨出了毛边。
他的眼窝陷下去。
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
他就那么跪着。
有人来上香,他磕个头还礼。
香烧完一炷,他续上一炷。
头一夜,灵堂没熄灯。
长明灯里添的是豆油。
灯芯爆出灯花,阿豪就往里添一勺。
后半夜冷,铁山抱来一捆柴。
火盆烧得旺,纸灰落了一层。
连敬龙没动过地方。
他的膝盖跪麻了,就换一条腿。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
布包里是李婶给他纳的鞋垫。
最后一只只纳了一半。
针脚停在半截,线头还垂着。
他把鞋垫放回怀里。
贴着心口的位置。
阿豪跪在另一边。
他的眼睛肿成一条缝。
他从进村那天起就没起过身。
铁山架他去喝水,他喝两口又回来。
他往火盆里添纸钱。
一张张添进去。
火舌舔着纸面,纸灰卷起来。
婶子,您走好。
路上有钱花,别省。
阿豪的嗓子早就哑了。
他想起小时候发的那场烧。
那年爹妈不在跟前。
李婶背着他走了二里地去卫生所。
雪埋到她的脚脖子。
她脚上的布鞋全湿透。
他趴在李婶背上。
那股皂角味直往他鼻子里钻。
那味道,他记了一辈子。
莫语站在棺旁。
她腰上系了一条麻布。
她手里端着一盘黑纱。
来吊唁的人,她递一条。
有人给她还礼,她扶住人家。
她的眼睛也是红的。
可她一直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得撑着这一摊子。
她头一回包饺子,是李婶教的。
李婶把着她的手,慢慢捏出褶子。
她捏坏的,李婶也下锅。
李婶说能吃就行,不讲究。
那天的饺子煮破了一半。
两个人对着锅台笑出了声。
白铃站在门框边。
她短剑上缠着一块白布。
她不懂这些礼节。
她就站着,替这家人看门。
庄园那条黄狗趴在灵堂门口。
谁过来,它抬一下眼皮。
它不叫。
李婶生前总给它倒剩饭。
铁山在院里招呼客人。
他肩上的伤还没好透。
他披了件褂子,胳膊吊在胸前。
来了人,他接过去,领到灵前。
没人撞见他抬胳膊擦眼。
晌午前,庄园外来了两辆车。
车上下来的,是城中村的老街坊。
王大爷走在头里。
他拄着一根木拐。
他的一条腿不利索,走得慢。
他一步步走到灵前。
旁人伸手去扶。
他甩开扶他的手。
他自己站稳了,朝遗像鞠了一躬。
这一躬鞠得很深。
他半天没直起腰。
老姐姐,您走好。
下辈子,我们还做邻居,王大爷哑着嗓子说。
王大爷直起身,眼泪挂在脸上。
他也不擦。
他说头年冬天雪埋了门,是李婶给他送了半筐炭。
他说李婶在村里住的那些年,谁家有事她都搭把手。
他说这种人,走得太早。
这一筐炭的情,他还没还。
阿豪在草垫上给他磕了个头。
王大爷赶紧去扶。
扶起来,爷俩对着掉泪。
张婶挤在人堆里。
她牵着两个孩子。
大的七岁,小的五岁。
两个孩子胳膊上都戴着黑纱。
张婶男人跑了那年,她最难。
家里断了粮,孩子发烧没钱抓药。
是李婶隔些日子就往她家送东西。
半袋米,一篮蛋,几块零钱。
李婶还帮她看孩子。
一看就是大半天。
张婶走到灵前。
她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李婶,您是我们娘仨的恩人。
您的恩情,我们一辈子记着。
张婶按着两个孩子的脑袋说:给李奶奶磕头。
两个孩子磕了三个头。
小的那个还不太会,脑门点到地上。
李奶奶,吃糖,小女孩细声细气地说。
她举着一颗水果糖。
那颗糖在她手心里捏得发软。
李婶生前,兜里总揣着这种糖。
院里的孩子见着她,都能分到一颗。
莫语接过那颗糖,摆在白瓷碗边。
她转过身,肩膀抽了一下。
来的人一拨接一拨。
有庄园里帮过工的。
有镇上受过李婶接济的。
还有收废品的老汉。
老汉说那年他瘫在床上,是李婶给他端了小半年的饭。
他手里拎着一沓纸钱。
那纸钱是他自己裁的。
裁得不规整,边角歪着。
连敬龙全都接了。
他给每一个人磕头还礼。
玄素端来一碗热粥。
他把粥放在连敬龙手边。
粥凉透了,没动过。
玄素没劝,又去换了一碗。
日头偏到西边。
香烧到半截。
连敬龙从草垫上站起来。
他走到遗像前,站了很久。
画里那双弯着的眼睛,他瞅了很久。
他喉头滚了一下。
婶子。
城中村的街坊,我替您照看。
张婶家的事,往后我管。
孩子们的书,我供。
您走得不安生。
这笔账,我亲自去讨。
灵堂里静下来。
铁山抬起头。
他明白庄主说的账是什么。
铁山哑着嗓子说:庄主,我跟您去。
白铃没说话。
她把短剑上的白布往紧里缠了一圈。
玄素站在门边。
他垂下眼,没有拦。
连敬龙朝遗像,深深鞠了三个躬。
他回过身,把阿豪扶起来。
连敬龙说:出殡吧。
起棺前,阿豪跪在盆前。
他捧起瓦盆,朝棺木磕了个头。
瓦盆磕在青石上,碎成几瓣。
按老规矩,摔盆的是最亲的晚辈。
棺木抬起来。
八个壮汉换肩,里头有铁山。
他一只胳膊不能使劲,就用肩头顶着。
铁山又想起那盘饺子。
他低下头,把棺杠往肩窝里送了送。
送葬的队伍从院里排到大门外。
白幡举起来,一路过了田埂。
天上下起小雨。
没人打伞。
路滑,送葬的人走得慢。
白幡让雨打湿,贴在竹竿上。
队伍里没人说话。
只有鞋底踩泥的声响。
墓地选在后山坡。
坡下有一块菜地。
那是李婶自己开的。
她生前在那儿种过荠菜。
这个时节,荠菜刚返青。
阿豪捧着遗像走在头里。
棺木落到坑里。
土一层层填上去。
坟头堆起来。
莫语在坟边栽了一棵小柏树。
树苗是从后山移来的。
根上的土,是阿豪用手捧上去的。
王大爷让人摆上供品。
一碗饺子,一碗咸菜。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
蒜放得足。
黄狗跟到了坡上。
它趴在新坟边,不肯走。
人都散了。
连敬龙没走。
他在坟前蹲下来。
他从怀里摸出半瓶酒。
酒是李婶泡的枸杞酒。
他把酒洒在坟前的土里。
婶子,往后这儿就是家。
您种的荠菜,我让人接着种。
他蹲了一会儿。
雨落在他后颈上,他没动。
阿豪把遗像抱在怀里。
像框是他连夜刨的木头。
刨子钝,他磨了三回。
回院的路上,连敬龙叫住铁山。
阴阳寮这些年害过多少人,你去查。
每一笔,都给我记清楚。
铁山应了一声。
连敬龙回头望了一眼山坡。
新坟上的白幡还在飘。
他把手揣进袖子里。
袖口里,有一颗没送出去的水果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