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子乔的忧郁症持续了整整五天之后,江乐决定找他聊聊。
不是因为江乐爱管闲事,而是因为他实在看不下去了。
每天早上曾小贤天不亮就起床去麦当劳排队买早餐,回来的时候还蹑手蹑脚地放在子乔房间门口,生怕吵醒他。
胡一菲把自己珍藏的进口水果糖全部贡献了出来,那是她托人从日本带回来的,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吃,一天最多吃一颗。
展博的游戏机被子乔霸占了快一周,他不好意思要回来,每天晚上只能靠看编程教材打发时间。
美嘉虽然不知道子乔在装忧郁症,但她每天主动帮子乔洗衣服,连他那些花里胡哨的衬衫都手洗得干干净净。
关谷把自己珍藏的几本原画参考书借给了子乔,说是能帮他“治愈心灵”,那些书是关谷从日本背过来的,他自己翻的时候都要戴手套。
只有婉瑜因为没有被“内疚联盟”拉入伙,暂时还保持着正常的态度,但她看到子乔一个人“忧愁”的时候也会主动陪他聊会儿天。
这天下午,江乐在楼道里堵住了刚从外面回来的吕子乔。
吕子乔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衬衫,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嘴里还叼着一根从曾小贤那里顺来的棒棒糖。
他看到江乐靠在走廊墙上,双臂交叉,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子乔,聊聊。”江乐用下巴指了指楼梯间的方向。
吕子乔犹豫了一下,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跟着江乐走到了楼梯间。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头顶那盏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光线照在水泥地面上显得有点冷清。江乐靠在窗台上,窗外是下午的阳光和远处马路上偶尔经过的车流声。
吕子乔站在他对面,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里带着几分心虚。
“麦当劳早餐好吃吗?”江乐开门见山。
吕子乔的表情僵硬了零点几秒,然后迅速恢复了那种“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笑容:“什么麦当劳早餐?”
“猪柳蛋麦满分,加咖啡,有时候还有薯饼和水果拼盘。”江乐掰着手指数给他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菜单,“曾老师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去给你买的,他一个夜班节目主持人,晚上十二点才下班,早上六点起来排队买麦当劳。你觉得他困不困?”
吕子乔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还有胡一菲的水果糖。那个糖是她去年去日本交流的时候带回来的,限量版,现在国内根本买不到。她自己一天吃一颗,攒了大半年还剩十几颗,现在全在你床头柜上堆着。你知道她每次给你放糖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吗?是真的在担心你。”
吕子乔把棒棒糖从嘴里拿了出来,攥在手心里。
“展博的游戏机,那是他考上麻省理工的时候他姐送他的礼物,用了好几年了都没舍得换。你以为他不知道是你拿走的?他第一天就知道了。他不说,是因为曾老师告诉他你现在精神状态不好,需要玩游戏放松一下。他每天晚上回房间就对着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分辨率低得能把眼睛看瞎,但他一句抱怨都没说过。”
吕子乔开始用手指搓棒棒糖的糖棍了,那个动作很轻,糖棍在他指尖转了好几圈。
“关谷的原画参考书,是他从大阪老家背过来的,书店买不到,网上也找不到。他自己平时翻的时候都要戴手套,怕手指上的汗弄脏纸页。借给你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连‘请小心翻阅’这种话都没说。你觉得他真的不在乎吗?”
吕子乔没有回答。
他把棒棒糖塞回嘴里,但这次没有嚼,只是含着。
糖棍在他嘴唇边一动不动。
“还有美嘉。”江乐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不再是列举证据的口吻,而是真的在讲一个朋友的故事,“美嘉每天帮你洗衣服,不管你扔在洗衣篮里的衬衫上有多少粉底印和口红印,她都会手洗干净然后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你门口。她不问那些印记是哪来的,因为她觉得你正在经历一段很难的时间,她不想再给你增加任何负担。你觉得她傻吗?她不傻。她只是真的在乎你。”
楼梯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在头顶嗡嗡地响着,窗外有鸽子扑棱棱地飞过,影子从窗台上一掠而过。
吕子乔终于把棒棒糖从嘴里拿了出来,低头看着手里那根已经被攥得有些黏糊糊的糖棍,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的声音没有了平时那种刻意的潇洒和不在意,嘴角那些游刃有余的弧度也收了起来。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不该这样。”
吕子乔把棒棒糖的棍子放在窗台上,双手重新插回裤兜里,但他的站姿跟刚才不一样了,肩膀微微垮了下来,像是在承认一件不太想承认的事情,“其实前两天我就感觉不对劲了。一菲看我的眼神太认真了,她平时看我都是嫌弃和吐槽混合的那种眼神,但这两天她的眼神特别认真。认真的胡一菲,比发飙的胡一菲更可怕。曾老师也差不多,他最近跟我说话的时候声音会放低半度,像是怕刺激到我。还有关谷,他那个原画书我第一天翻的时候就看到扉页上写着‘绝版’,他自己在底下还写了一行小字——‘如果弄丢了会哭’。我当时就想把书还给他,但是看到他那么认真地推荐给我看,我又不敢还了,怕他觉得我不领情。”
“那你打算怎么办?”江乐问他。
“最多再演到这周末。”吕子乔竖起三根手指,表情郑重得像是在签什么法律文件,“我保证,周五之前我一定恢复正常。然后我会找机会跟大家坦白,请大家吃顿饭赔罪。虽然我现在没多少钱,但请顿好的还是请得起的。”
“然后呢?”
“然后我会把游戏机还给展博,把书还给关谷,跟美嘉说谢谢她帮我洗衣服,跟曾老师和一菲道歉。”吕子乔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苦笑着摇了摇头,“虽然我觉得一菲知道真相以后大概会揍我一顿。”
“大概?”江乐挑了挑眉毛。
“好吧,肯定。”吕子乔更正了一下自己的预估,“但揍就揍吧,确实是我欠的。”
江乐看着他,过了几秒,点了点头。“行,那就到周五。周五之后你要是还在演,我就亲自去跟一菲说。”
“乐哥你别吓我,你亲自说那她不得直接掏枪?”吕子乔做了个求饶的手势,“我说到做到,周五一定收。”
江乐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从窗台上拿起那根被遗忘的棒棒糖,塞回吕子乔手里。
吕子乔看着手心里那个已经有些融化了的棒棒糖,又看了看江乐转身走出楼梯间的背影,把糖重新塞进嘴里,嚼碎了最后几口。
当天晚上,吕子乔就开始执行他的“收尾计划”。
他先是把游戏机擦得干干净净,连屏幕边缘积累了好几年的灰尘都用棉签清理了,然后放进展博专用的那个保护套里,拉链拉好,悄悄放回了3602展博房间门口。
接着他把关谷的原画书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折痕和污渍,然后郑重地放在了关谷房间门口,旁边还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关谷君,谢谢你的书,它们真的非常棒”。
最后他把自己囤积在床头柜上的进口水果糖全部装进一个小袋子里,袋子上贴了一张便签,写着“一菲姐,糖很好吃,但我现在不需要了”。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吕子乔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对面3603的方向,心想自己明天早上就去跟曾小贤说别再买早餐了,然后再找时间跟美嘉说谢谢她一直以来的照顾。
他的计划非常完美,按照这个节奏,周五之前就能平稳着陆,大家的情绪也能有一个缓冲的过程。
他没有预料到的是,胡一菲的缓冲过程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