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安静下来。
灯球还在转,但没有了音乐的配合,彩色的光斑在墙上寂寞地旋转着。
展博和婉瑜站在餐桌旁边,看着门口的方向,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那个……”展博挠了挠后脑勺,“我姐就是这样的人,你别介意。”
“我没介意。”婉瑜抿着嘴笑了一下,然后走到餐桌旁重新坐下来,拿起叉子叉了一块牛排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的时候说话有些含糊不清,“其实挺好玩的。我好久没有跳过舞了。”
展博坐回她对面,两个人一边吃着已经有些凉了的牛排,一边偶尔看一眼天花板上还在转的迪斯科灯球。灯光闪烁的节奏慢了一些,大概是电池快没电了。
就在这时候,江乐被拖出去之前遗留在茶几上的便携小音箱里,迪斯科舞曲结束了。
短暂的静默之后,下一首曲子自动随机播放。
这次流出来的是一首轻柔的钢琴曲,旋律悠扬而温暖,音符从音箱里缓缓淌出来,在客厅的空气中铺展开来。
虽然灯球还在转,但有了钢琴曲的衬托,整个客厅忽然又回到了安静柔和的氛围。
婉瑜手里的叉子停在了半空中。
她偏着头听了几秒钟,然后眼睛一亮,脱口而出:“梦中的夏天!”
展博正在切牛排,听到婉瑜突然说出一个曲名,愣了一下。“什么?”
“这首曲子叫《梦中的夏天》。”婉瑜放下叉子,双手交叠在桌面上,眼睛里带着一种好胜的光芒,“我猜对了,得一分。”
展博眨了眨眼睛,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他看了看茶几上的小音箱,又看了看婉瑜脸上那个得意的笑容,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他虽然学的是计算机,但他的音乐知识储备也不少。
在美国读书的时候室友是个古典音乐爱好者,天天在宿舍放各种钢琴曲,他也跟着听了不少。
“这不公平。”展博推了推眼镜,学霸的胜负心被激起来了,“你抢跑了,我还没准备好。”
“抢跑也是分啊。”婉瑜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一比零。”
小音箱里的《梦中的夏天》结束了,短暂的静默之后下一首曲子自动切入。
这次的旋律更轻快一些,是弦乐和钢琴的合奏,音符跳跃着像是在跳舞。
展博几乎是在第一个小节响起的时候就坐直了身体。
他对这首曲子太熟了,在美国的宿舍里被室友循环播放了整整一个学期。
他伸出食指在空中点了一下,语气笃定而自信:“莫扎特《小夜曲》K.525,第一乐章。”
婉瑜歪着头又听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正确,一比一。”
“这首曲子我听了至少两百遍。”展博推了推眼镜,嘴角浮出一个难得的得意的笑容,“我以前的室友是莫扎特的铁粉,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放这首曲子。有一次他音响坏了,自己用口哨吹了一整遍,吹完以后全楼层的人都在鼓掌。”
婉瑜被他的故事逗笑了,然后又指了指小音箱:“别高兴太早,这才刚平局。”
下一首曲子响起的时候,两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这次的旋律很独特,不像古典音乐那么规整,带着一种很特别的爵士风格,钢琴的音色慵懒而随意,像是在午夜的酒吧里即兴弹奏的。
婉瑜的眼睛亮了起来,她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认出了这首曲子。
她在国外留学的时候,每次晚上在宿舍里看书都会放这首歌当背景音乐,那个旋律已经刻进了她的耳朵里。
“《带我飞向月球》。”婉瑜说完,还轻轻跟唱了一句,歌词是英文的,发音很标准,“我赢回来了,二比一。”
展博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作为符合刻板印象的理工科男生,他对胜负有着本能的执着。
不管是在课堂上还是在生活里,只要涉及到“比分”这个概念,他的大脑就会自动切换到竞赛模式。
接下来几轮,比分交替上升。展博凭着他被古典音乐室友熏陶出来的曲库,准确地说出了德彪西的《月光》和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
婉瑜则用她对流行爵士和电影配乐的了解,拿下了好几首展博完全没有头绪的曲子。
她听到《月亮河》的时候甚至不需要前奏结束,蒂凡尼的早餐她看过四遍。
比分很快来到了九比九平。
江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回来了。
他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发现两个人正坐在餐桌前面专注地等下一首曲子,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沙发旁边,拿起小音箱检查了一下电量,然后把之前切出去的迪斯科曲目全部移出了播放列表。
做完这一切他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走的时候顺手把被胡一菲扯歪的窗帘重新拉好。
比分攀升到十比十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彻底忘记了这顿饭、这个灯球和之前的尴尬。
他们并肩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盯着小音箱,耳朵等着下一个音符。
展博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他没有推。
婉瑜把鞋子也踢掉了,光着脚盘腿坐在沙发上,完全没有在意形象。
美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推门进来了,身上还穿着睡衣,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看到沙发上两个人神情专注又激动地盯着小音箱,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会儿,然后默默走到婉瑜身后给她揉揉肩膀,小声说了句“加油”,又回房间继续睡觉了。
比分来到十一比十一的时候,展博和婉瑜之间的距离已经不知不觉缩短了很多。
两个人为了听清前奏,不约而同地往小音箱的方向凑,肩膀几乎要靠在一起了。
胡一菲出现在门口,双手抱胸,用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看着两人,转身踮着脚尖走了出去。
过了几秒曾小贤也凑过来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露出一丝猥琐的姨妈笑,然后轻声关上了门。
比分最终锁定在了十二比十一,婉瑜领先一分。最后一首曲子是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婉瑜在第二个音符响起的时候就喊出了曲名,展博慢了半拍。他从沙发上往后一靠,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脸上带着不甘心但服气的笑容。婉瑜笑盈盈地站起来对他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她轻轻踮了踮脚尖。
“下次我们再比,”展博握完手以后郑重地说,“我要回去扩充曲库。”
“随时奉陪。”婉瑜笑着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