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关西国际机场。
机场大厅里人不多,几个值机柜台前面排着零星的队伍,免税店的卷帘门都还关着,只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亮着灯,收银员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电子屏幕上滚动的航班信息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眼,翻页的时候会发出很轻的咔嗒声。
关谷拖着行李箱走到国际出发的值机柜台前面,把自己的护照和机票递了过去。
柜台后面的地勤小姐微笑着说了一句“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早上好)
他也回了一句,声音里还带着一些没散干净的紧张。
手续办得很快,行李托运完毕,登机牌拿到手。
他看了一眼登机牌上印的目的地和登机口,然后穿过安检通道往候机区走。
候机区比他想象中热闹一些。
几个明显也是赶早班机的旅客分散地坐在椅子上,有人靠着背包补觉,有人端着从自动贩卖机买的咖啡发呆,还有一个妈妈抱着一个还在吃奶嘴的小孩,小孩瞪着眼睛四处看,嘴巴一吸一吸的。
所有的座椅都是深蓝色的。
广播每隔几分钟就响一次,用日语和英语交替播报着各个航班的状态。
关谷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从背包里抽出一本漫画杂志翻了几页,又合上了。
他看不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刚才父亲那条短信的内容,以及即将踏上的那个国家。
中国。他大学的时候去中国做过一次短期的漫画交流活动,在上海待了五天,对那个城市印象最深的是生煎包和满大街的人。
这次要去的地方也是上海,一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等了大概一个小时左右,广播终于响了。
登机口的电子屏幕亮了起来,地勤人员开始组织旅客排队登机。
关谷拎起背包跟着队伍走过登机廊桥,脚下是镂空的金属地板,透过缝隙能看到停机坪上湿漉漉的水泥地面,大概是夜里下过雨。
走到登机口尽头的时候他看到了飞机的机身。
那是一架波音737,白色的机身上涂着醒目的蓝色条纹,尾翼上印着航空公司的标志。
机身上用中英文写着航空公司的名字,中文是四个大字——
山东航空。
关谷歪着头看着这四个字,脑子里在努力回想到底订的是哪家航空公司的机票。
当时在网上买票的时候只顾着挑最便宜的那一班,根本没注意承运方是谁。
山东航空?日本的航空杂志上好像没怎么见过这家公司的广告。
他在脑子里翻了一下自己为数不多的中文词汇库,确认山东是在中国的北方。
不管了,能到就行。
他走进机舱找到自己的座位,是靠窗的位置。
经济舱的座椅是深蓝色的,头巾上印着航空公司的标志,座椅间距比他想象中要宽敞一些。
他把自己一米八几的个子勉强塞进座位里,系好安全带,然后透过舷窗往外看。
停机坪上还停着几架飞机,远处跑道上有一架正在滑行起飞,发动机的轰鸣声透过舷窗传进来,被玻璃过滤成了沉闷的嗡嗡声。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灰蓝色的晨光,几颗还没退场的星星在云层间若隐若现。
飞机上的旅客陆续登机。
关谷旁边坐了一个秃顶的大叔,一上来就从包里掏出一个眼罩戴上开始睡觉,不到三分钟就打起了鼾。
前排坐了一对情侣,女生靠在男生肩膀上翻一本旅行杂志,两个人时不时低声说几句话。
后排有几个年轻人,大概是留学生,一直在叽叽喳喳地聊天,声音虽然不大但穿透力很强。
飞机没有准时起飞。
广播里空姐的声音甜美而标准,先用日语说了一遍,又用中文重复了一遍:“各位旅客朋友们大家好,由于本次航班有几名乘客尚未登机,飞机将在登机口稍作等候,请您耐心等待。本次飞行由于晚点,所以到达中国的时间可能推迟半个小时左右,给您带来的不便敬请谅解。”
关谷叹了口气,把安全带松开了一些。
他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比原定起飞时间晚了大概十来分钟了。
在关西机场待了这么久,他对机场的广播已经很熟悉了,知道“稍作等候”大概率不会真的只是“稍作”。他把头靠在舷窗边上,打算先眯一会儿。
毯子还没有发,他准备等空姐路过的时候向空姐要一张。四月的平流层还是很冷的,他穿着薄外套可不顶用。
又过了十几分钟,几个满头大汗的乘客冲上了飞机,一边鞠躬道歉一边往自己座位上跑,其中一个手里还拎着一个机场免税店的塑料袋,里面装满了白色恋人和薯条三兄弟。
空姐帮他们把行李塞进头顶的行李架,然后关上了舱门。
空姐重新拿起广播话筒,声音依然甜美:“各位旅客,舱门已关闭,飞机即将推出,请您再次确认安全带已系好——”
话还没说完,广播被掐断了。
紧接着,机舱里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带着浓郁的山东口音,声如洪钟,穿透力极强,像是有人在你耳边敲了一口铜钟。
每个字都说得中气十足,尾音往上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乘客朋友们,下午好!我是本次航班的机长!”
关谷愣了一下。
他学过几年中文,但这个口音他从来没在教科书上听过。
机长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但组合在一起的效果跟他在NhK中文教学节目里学到的完全不一样。
“首先呢,我要代表全体机组人员欢迎大家乘坐山东航空!其次呢,刚才空姐说了本次航班晚点,可能要晚到个半小时——”
机长顿了一下。
“但是!你以为我是吃素的嘛?晚点起飞和我提前到有什么关系!”
整个机舱安静了一瞬间。
所有的乘客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脸上的表情出奇地统一:这机长刚才说什么?
“天上又没交警抓超速,坐稳了您内——”
关谷听到了一声很轻的笑声,像是从驾驶舱里传来的。
“呀吼!”
飞机动了。
不是那种缓慢的滑行,而是猛地往后一仰,整架飞机像被一只巨大的手从地面上拎了起来,以一种完全不符合空气动力学的姿态直愣愣地朝天空冲去。
关谷整个人被惯性压在座椅靠背上,两只手死死抓着扶手,指节都发白了。
他透过舷窗看到地面上的航站楼迅速缩小,跑道的标线从清晰变成模糊,然后变成地面上一条细细的白线,再然后连白线都看不见了。
旁边的秃顶大叔还在打鼾,眼罩稳如泰山,丝毫没有受到起飞的影响。
前排那对情侣的肩膀分开了,女生坐直了身体,手里的杂志掉在地上,她低头去捡,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后排留学生的聊天声戛然而止,安静得像是被按了静音键。
关谷紧紧闭着眼睛,嘴里开始默念各路神仙。
他的心脏跳得比刚才跟父亲告别的时候还要快,快到他甚至来不及感慨了。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是不是上了什么不该上的飞机?
然而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飞机升入平流层之后,机身平稳得像是在轨道上行驶的高铁。
没有颠簸,没有摇晃,连那种常规飞行中偶尔会出现的轻微失重感都没有。
如果不是舷窗外的云层在飞速后退,关谷几乎以为自己坐在一个装修好了的机舱里,而这个机舱被放在了一张巨大的桌子上,纹丝不动。
机舱里的气氛渐渐放松下来。
前排的女生重新靠到了男朋友的肩膀上,后排留学生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聊天了。
空姐推着饮料车从过道里走过来,脸上带着淡定的微笑,挨个问乘客要喝什么。
她的步伐很稳,饮料车推得四平八稳,杯子里的橙汁液面只是微微晃了几下。
关谷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他把额头上的冷汗擦了擦,然后按了头顶的服务按钮。空姐很快走过来,弯腰问他需要什么。
“请问有毯子吗?”关谷用不太流利的中文问。
“有的,请稍等。”空姐微笑着点头,很快拿了一条深蓝色的毯子过来。毯子很薄但很柔软,叠得整整齐齐的,上面还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味。
关谷把毯子展开盖在身上,调了一下座椅的角度,闭上了眼睛。舷窗外的天空已经彻底亮了,云层在下面铺成了一片白色的海洋。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把他盖着蓝色毯子的轮廓描了一层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