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收完以后的天越来越热了,知了在老槐树上撕心裂肺地喊着“热死、热死”,日头也毒辣辣地挂在头顶。
冬蓉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学校放假了。
说是为了迎接高考,要把教室腾出来当考场,提前半个月把她们高考班的学生赶回了家,要自己在家里复习。
冬蓉心里憋着一股劲。这半个月,不是假期,是战场。
村口老槐树底下,聚了几个在树荫底下几个纳凉的老头,其中一个抬头看了她一眼:哟,冬蓉回来了?听说你们要考试了?
冬蓉点点头,没多说,快步走了。
背后有人嘀咕:女娃考啥大学,念那么多书以后也是别人家的人。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走得更快了。
张家院里的人也严阵以待,张守义把新房的里屋收拾出来,让冬蓉在里面的复习,那边离鸡圈远。
春秀也从新房搬到了老院里,张承业七个月大了了,嗓门更大,平时一哭起来震天响?
梅丽生怕缝纫机都声音吵到冬蓉,一早起来就先搬到后巷李老拐家里了。
冬蓉坐在八仙桌前,手里的英雄牌钢笔已经被汗水浸得滑腻。
桌上摊着一张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力学大题像只拦路虎,死死盯着她。
“滴答。”
一滴汗水顺着额前的刘海滑落,砸在卷子上,墨迹微微晕开。
冬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那本翻得起毛边的练习题往旁边一推。
太热了,心里像长了草。
“吱呀——”
后窗被人从外面极其缓慢地推开了一条缝,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里的尘埃。
王桂兰那张被炉火熏得通红的脸探了进来。
她手里托着一个搪瓷茶缸,缸壁上挂满了细密的水珠。
“冬蓉,歇口气。”王桂兰声音压得极低,“快,接着。”
冬蓉赶紧放下笔,接过茶缸。
触手冰凉,那股凉意顺着指尖一直钻到心里。
“这是秋雁一早起来去村头老井里打上来的凉水,镇了一上午的酸梅汤。”
王桂兰隔着窗户缝,心疼地看着冬蓉苍白的脸色,“里面我放了冰糖,还加了点盐,防暑。快喝吧。”
冬蓉仰头灌了一大口。酸甜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去,激得她打了个哆嗦,那股子燥热劲儿瞬间被压下去大半。
“娘,你不热吗?”冬蓉看着王桂兰脖子上挂着的毛巾,早就湿透了。
“热啥,心静自然凉。”王桂兰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你只管在屋里待着,秋雁早上走的时候说,要是实在热得看不进书,就让我去供销社给你买个大冰块回来,放盆里镇着。”
“别!”冬蓉赶紧拦住,“那得多少钱?这新房里没那么热。”
“钱?钱能买分吗?”王桂兰瞪了她一眼,“只要你能考上,花多少钱都值得,天热凉皮卖得好,够你买好几本复习资料了。”
正说着,隔壁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咯咯哒”的鸡叫声,凄厉又急促。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低吼。
“去!去!滚远点!再叫唤宰了你!”
是张守义的声音。
冬蓉心里一紧,起身走到院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平日里沉稳寡言的张守义,此刻正黑着脸,手里挥舞着一根竹扫帚,像赶贼一样把家里那几只芦花鸡往院门外轰。
“爹,咋了?”春秀正在院里洗凉面,手里端着个大瓷盆,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水声太大。
“这畜生叫唤个没完!”张守义额头上青筋暴起,一把揪住那只叫得最欢的大公鸡的翅膀,
“刚才叫得那两嗓子,我在屋里都听见了。这几天谁也不许在院子里大声说话,走路都给我踮着脚!这只鸡,绑了腿扔柴房去,饿它两天,看它还叫不叫!”
春秀赶紧点头,连大气都不敢出,切黄瓜的声音都变得轻手轻脚,生怕刀刃碰到案板发出声响。
冬蓉看着张守义满头大汗地跟一只鸡较劲,看着王桂兰在窗外热得满脸通红却不敢大声喘气,看着春秀连洗菜都像是在做贼。
她重新坐回桌前,把那张物理卷子铺平。
屋里虽然闷热,但心却是静的。
午后院门口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声。
“叮铃铃——”
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
张守义脸色一变,还没等他起身,竹青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窜了出去:“谁啊!不知道家里有人复习吗?找死啊!”
门“哗啦”一声拉开。
门外站着的是邮递员,被竹青这副要吃人的架势吓了一跳:“那啥……张家有汇款单,张夏云汇来的,二十块。”
一听“张夏云”三个字,张守义原本紧绷的脸瞬间松弛下来。
“哎哟,是邮递员同志啊。”张守义快步走出来,接过汇款单的手都有点抖,
“不好意思啊,家里这几天……闺女要考试。”
竹青也收了声,挠挠头:“嘿嘿,我以为是收破烂的。”
邮递员打量了一眼院子,张家丫头要高考了吧?好好考,考上大学光宗耀祖的事,到时候还是我来送通知书。
张守义把汇款单折好揣进怀里,嘿嘿笑了一声:借你吉言。
四姐那是文曲星下凡。竹青在旁边插嘴,肯定能考上。
春秀从屋里探出头:邮递员同志喝口水不?天热。
邮递员摆摆手,跨上自行车:不了不了,还有好几家呢。张家丫头加油啊!说完蹬车走了,铃声又响了两声。
竹青冲着背影喊:知道了!
张守义捏着汇款单,站在院门口没动,半天说了一句:跟冬蓉说,考不上也没事,家里养着。
呸呸呸。竹青啐了一口,爹,你说啥丧气话。
张守义把汇款单重新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揣回怀里贴身放好,背着手进屋了。
院子里又恢复了那种诡异的安静。
刘嫂子扒着院墙看了看张家院里,本来想嘲笑两句话,又看了看张守义黑着的脸,悄悄缩了回去。
远处隐约传来张守礼拖拉机轰隆隆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