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香味混着夏日傍晚的凉风,飘满了张家的小院。
今天的饭桌上比往常热闹些,多了一道硬菜。
梅丽用这几个月给人缝补衣服攒下的零钱,特意去割了半斤肉,炒了一盘辣椒炒肉。
王桂兰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眼神却落在一直埋头扒饭的梅丽身上。
“梅丽啊,”她放下筷子,“你在你师父那儿,学徒满一年半了吧?”
梅丽抬起头,脸颊因为热气熏得红扑扑的,点了点头:“嗯,满了。师父说,手艺算是出师了。”
“那是好事啊!”王桂兰笑了,“这年头,手里有门手艺,走到哪都饿不死。那你师父怎么说?是让你留下来接着干,还是你自己有什么打算?”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梅丽放下碗,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秋雁,又看了一眼春秀。
“师父想让我留下来,”梅丽嘴里哼哼着,“说是每个月给我涨五块钱工钱,管一顿午饭。但我……”
“但你不想留。”秋雁接过了话茬,她正给竹青盛汤。
梅丽惊讶地看了二姐一眼,用力点了点头:“嗯。我觉得在师父那,虽然稳当,但学不到新东西了。而且……我想自己干。”
“自己干?”一直闷头吃饭的竹青突然抬起头,嘴里还塞着半块馍,
“姐,那得买缝纫机吧?那玩意儿多贵啊!不过你就能给我做新衣服了。”
“大人说正事呢,你插什么嘴。”王桂兰瞪了竹青一眼。
竹青瘪瘪嘴,低头继续扒饭了。
春秀抱着张承业频频点头,“我看行。梅丽手巧,心也细。上次我那件褂子破了个洞,她愣是给绣了朵花上去,一点看不出来。这手艺,比镇上那些裁缝强。”
“自己干,是自由。”王桂兰放下碗,看着梅丽,“但你也得想清楚。布料去哪进?样式谁给你画?
要是做坏了衣服,人家找上门来,你咋办?你师父那虽然钱少点,但天塌下来有他顶着。
你自己干,那就是独木桥,走不好就得掉河里。”
梅丽愣了一下,显然这些困难她还没想得那么周全。
“娘,”秋雁她放下筷子,目光平静地看向梅丽,“大姐说得对,你手艺好。妈说得也没错,单干有风险。
我上次去二姐那,市里都是流行的款式,咱镇上那些裁缝铺,样式老土,价格还死贵。梅丽手巧,脑子活,到时候回来改一改,肯定受欢迎。”
梅丽咬了咬嘴唇,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对啊,娘,缝纫机也不用买新的。其实……其实咱家不是有一台吗?”
她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铺在桌上。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字,是用裁缝划粉写的,歪歪扭扭的。
你看,梅丽拿筷子尖点着纸面,布料去县里进,的确良一块二一尺,碎花布八毛。
租门面我打听过了,镇上东头那个空铺子,以前卖杂货的,一个月八块。
缝纫机用家里的,皮带去县里买,顶多花一块五。针线顶针这些零碎,我师父那儿能匀一些出来。
秋雁凑过去看,筷子在纸上划了划:你这算的,头一个月本钱得二十多块。
梅丽点了点头,我攒了七块多。还差……
还差十五六块。秋雁接上了,这不是个小数目呢。
梅丽声音也小了下去:我知道。但我可以慢慢来,先不租门面,在家接活也行。
谁家要做衣服拿来,我在家里做,做好了送回去。等攒够了钱再租铺子。
“在家接活,那倒是也行,我看也不少妇女在家做衣服的,至于缝纫机,你是说,你爹买的那台?”王桂兰放下碗,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嗯。”梅丽点了点头,“就在你屋里放着的那个。虽然落了些灰,皮带也旧了,但我看过了,机头还是好的,没生锈。只要换个新皮带,再上点油,肯定能转。”
那是张守义当年咬牙花了大价钱买的“大件”。那时候家里还指望着靠它做衣服省点布料钱。
后来日子紧巴,这缝纫机也就闲置了下来,被王桂兰当成宝贝疙瘩收了起来,轻易不让人动。
“那机器可是个好东西。”春秀开口了,眉眼笑着,
“当年爹可是花了好大一笔钱呢。要是梅丽能用起来,总比让它在里屋吃灰强。”
“可是……”王桂兰有些犹豫,
“那是你爹当宝贝供着的。再说了,那机器沉得很,搬出来也不容易。梅丽,你真有把握修好它?”
“我有把握。”梅丽语气坚定,“我在师父那,平时机器出了小毛病都是我修的。换个皮带、调个线松紧,都是小意思。
娘你就让我试试吧。我要是用家里的机器,省下的钱就能进好布料,做出来的衣服肯定好看。”
王桂兰没说话,看了看张守义。
张守义一直闷头吃饭,这会儿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他没急着拍板,先问了一句:“你说的那皮带,镇上有没有卖的?”
梅丽摇摇头:“镇上我看过了没有,得去县里。”
张守义想了想,才开口:“行,试试就试试。不行就回来,别硬撑着。”
他说完,低头继续吃饭。
王桂兰看着张守义,叹了口气,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行吧。”她拿起筷子,指了指堂屋,“那缝纫机,归你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给你弄坏了,我可饶不了你。”
“不会的!娘你放心!”梅丽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大口扒了一口饭。
饭桌上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兰芝一边啃着骨头,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那以后五姐就是梅老板了!我得让梅掌柜的给我做条花裙子,要那种大翻领的!”
“我也要!”竹青举手。
“行!都给你们做!”梅丽笑得眉眼弯弯。
夜里,梅丽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摸黑爬起来,就着月光又看了一遍那张纸上的数字。
隔壁西屋传来翻书的声音——是冬蓉,也不知道几点了,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