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一天比一天毒了,黄土塬上的热风卷着麦香,吹得人浑身发燥。
路边野草都打了蔫,只有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叫,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兰芝却不怕热。每天天不亮就跟着秋雁出摊,小脸晒得红扑扑的,鼻尖上挂着细汗珠子,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调子跑了八百里地,她自己浑然不觉,哼得比正经戏班子还起劲。
秋雁推着架子车瞥她一眼:你天天哼什么呢?调都跑到渭河里去了。
兰芝咧嘴一笑,拿手随便拢了拢头发,高兴呗!天热了凉皮卖得快,昨天又卖了四十多份呢!
秋雁和兰芝到的时候,王大头已经在隔壁支起了摊子。
那口黑乎乎的大铁锅里冒着浑浊的热气,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腐味。
王大头正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看见姐妹俩过来,眼皮都没抬,只是从鼻孔里哼出一股烟圈。
秋雁刚把摊子支棱好,那一盆盆晶莹剔透的凉皮刚摆出来,红油辣子和醋汁的香味就在空气里荡开了。
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就“叮铃铃”地响着车铃,穿过晨雾骑了过来。
来人穿着深蓝色的确良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一支红的一支蓝的。
是工商局王干事。
王大头一见是王干事,立马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哟,王干事,这么早啊!来个卤蛋?刚出锅的,热乎着呢!”
王干事单脚撑地,目光在他那口黑锅和桌面上停留了半秒,然后径直骑到了秋雁的摊子前。
“小张同志,出摊挺早啊。”王干事把车往树上一靠。
“王干事早,您来份凉皮?”
秋雁正用抹布擦拭着台面,见是他,手脚麻利地拿起铜旋子,舀了一勺面浆,
“要多放辣子不?”
“来一份,多放醋,少放辣。”王干事背着手,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两张崭新的证照上。
“好嘞,您的凉皮。”秋雁把搪瓷碗递过去。
王干事接过碗,没急着走,也没急着吃。
他靠在自行车旁,一边拿着筷子搅拌着碗里的凉皮,一边看似随意地开口:“小张同志,你这证办得挺快啊。也多亏了周局长,你们,是亲戚?”
这话问得直白,带着几分试探和揣度。
周围的几个老摊主闻言,也都竖起了耳朵。
王大头在旁边也竖起了耳朵,眼神里透着幸灾乐祸,似乎等着看秋雁出丑。
秋雁正给一位大娘打包,闻言抬起头,脸上挂着得体又谦逊的笑:“周局长觉得我煮的茶叶蛋还不错。”
王干事拌凉皮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深深看了秋雁一眼,眼里的审视瞬间变成了几分忌惮和重新估量。
能让周局长特意记在心上,还帮着说话,这分量可就不一样了。
“哦?周局长喜欢吃你煮的蛋?”王干事的筷子在碗里慢慢转着,把凉皮卷了起来。
“是呢,”秋雁接过客人递来的钱,一边找零一边自然地说道,
“周局长说现在的个体户就要讲究卫生,讲究品质。我这也是按领导指示办,把证照挂出来,让大家吃得放心。”
“嗯,不错。”王干事把一筷子凉皮塞进嘴里,点了点头,“味道确实不错,筋道。那个……改天能不能引荐一下?”
王干事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眼神却紧紧盯着秋雁,带着一丝期待和讨好。
秋雁心里冷笑一声,拿起抹布擦了擦袖桌子,“王干事说笑了,我是个做小买卖,您喜欢吃凉皮,我天天给您留着,管够。”
王干事听出了其中的意思,也不恼,反而笑了笑:“那行,那行。你这凉皮确实不错,以后我常来。”
说完,他三两口把剩下的凉皮吃完,把碗往车把上一挂,跨上自行车准备走。
王大头正伸长了脖子听那边的动静,见王干事过来,刚想再凑上去套个近乎:“王干事,您慢走……”
话音未落,王干事骑车的速度没减,路过那个满是油污和泔水的垃圾桶时,脚尖猛地一勾,狠狠地踢在了垃圾桶上。
“哐当!”
一声巨响,垃圾桶翻了个底朝天。里面的烂菜叶、脏水哗啦啦流了一地,几只绿头苍蝇被惊得嗡嗡乱飞,有一只甚至直接飞到了王大头的锅盖上。
“脏不脏!赶紧把卫生搞干净,不然到时候罚款!”
王干事骂骂咧咧的说完,蹬着车子扬长而去。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王大头僵在原地,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这突如其来的羞辱弄得扭曲起来。
他看着满地狼藉,又看了看秋雁那边干净整洁的摊位和那张显眼的证照,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周围买早点的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啧啧,王大头,你这摊子是该收拾收拾了。”
“就是,你看人家小张那摊子,多亮堂。”
“这就拍马屁不成拍马蹄子上了。”
王大头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
他狠狠地瞪了秋雁一眼,那眼神像是要吃人,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他终究没敢发作,王干事刚才那脚踢得太狠,那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他的脸。
他只能灰溜溜地拿着扫帚,弯下腰去扫地上的泔水。
兰芝凑过来,一边收钱一边小声说:“姐,你刚才真行!那王干脸都变了。还有王大头,活该!”
秋雁把打包好的凉皮递给客人,接过钱,“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咱们把证照挂出来,就是告诉别人,咱们是正经做生意的。至于周局长……”
她顿了顿,眼里藏着几分狡黠,“他夸没夸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得觉得他夸过。这世道,有时候不需要你真有什么靠山,只要你让想欺负你的人觉得你有靠山,这就够了。”
兰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觉得自家三姐这脑子,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但也越来越让人佩服。
临近下午收摊的时候,梅丽从裁缝铺那头沿着巷子走过来,身上还穿着那件灰扑扑的围裙,袖口沾着碎布头,脸拉得老长。
兰芝先看见她:五姐!你咋这时候过来了?
梅丽没吭声,一屁股坐在架子车边上,从兜里摸出张纸,攥得皱巴巴的,又塞回去了,“回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