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天还是一片墨黑,村子里静得连声狗叫都没有。
秋雁迷迷糊糊的醒了,摸黑披了件旧衣裳,轻手轻脚地摸进了灶房。
划燃一根火柴,“哧”的一声轻响,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
麦秸塞进灶膛,干草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火苗窜了起来,映红了半面墙壁,也映红了她那张素净却透着股韧劲的脸。
大铁锅里的水开了,白茫茫的蒸汽顶得锅盖轻轻颤动。
秋雁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揉了揉干涩的眼角,把昨晚卤好的茶叶蛋捞出来。
“兰芝,起了没?”秋雁压低嗓子喊了一声。
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不一会儿,兰芝揉着眼睛出来了:“姐,好了?”
“嗯,赶紧的,趁热送去食堂,那边早餐等着要呢。”
姐妹俩推着架子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上的食堂走。
到了后厨,食堂的王师傅正等着,看见她们进来,乐呵呵地接过桶:“今儿这蛋闻着比昨儿还香!还是你们姐妹俩地道,比外头买的那些强多了。”
“王叔您客气,我们自家吃的料,哪敢糊弄。”秋雁接过钱,数都没数就揣进兜里,“那我们先走了,还得去出摊。”
从食堂出来,天刚蒙蒙亮。
供销社门口的水泥台阶旁,秋雁把折叠桌支得四平八稳。
案板上,切得细细的黄瓜丝、焯好的绿豆芽堆得像小山,旁边那口崭新的木制保温桶外头围了一圈厚毯子,盖子一掀,白嫩的凉皮透着股清爽气。
她头上顶着雪白的卫生帽,身上围着浆洗得硬邦邦的白围裙,手里拿着那张刚塑封好的营业执照,端端正正挂在摊位最显眼的挂钩上。
阳光一照,那红章子格外刺眼。
“凉皮…!正宗的洗面凉皮,酸辣爽口!”
兰芝扎着羊角辫,手里攥着把竹子夹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
这一喊,原本还在犹豫的过路人纷纷停下了脚。
“哎,这不是老张家那俩闺女吗?”
“对啊,前阵子还在这卖茶叶蛋呢,那蛋卤得入味,我买过好几回。”
“哟,换营生了?这凉皮看着倒是干净,比别处强。”
熟人的议论声里带着几分熟络和惊讶。
秋雁手里的动作没停,左手抓凉皮,右手切面筋。
红通通的辣子油往白嫩的凉皮上一浇,滋啦一声轻响,香气瞬间炸开。
正忙得脚不沾地,一道黑影斜斜地罩了过来。
王大头背着手,腆着个肚子挤进人群。他那条围裙黑得发亮,上面结着厚厚的油垢,也不知多久没洗了。
他歪着头,嘴角挂着一丝阴阳怪气的笑,眼神在那两张崭新的证照上转了两圈,最后落在秋雁那身雪白的行头上。
“哟,这不是卖茶叶蛋的小张吗?怎么,蛋卖不出去了,改卖凉皮了?”王大头哼笑一声,
“穿得跟个大夫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诊所呢。弄这花花绿绿的纸糊弄谁呢?这玩意儿能当饭吃?”
周围看热闹的人“哄”地一声笑了,笑声里也带着几分对王大头的嘲弄。
秋雁没接这话,先稳稳的盛满一碗,撒上黄瓜丝、豆芽,淋上醋水,递给顾客,收了钱,这才抬起头。
“王掌柜,这可不是纸,这是证。工商所发的,合法经营。”秋雁把那张证扶正了点,
“我这有证了,不知道你那摊子有没有?
要是没有,那可就是无证经营。
还有啊,您那摊子我看也是有些年头了,抹布黑得跟煤球似的,别哪天吃坏了人,也被人讹了,那可就麻烦咧。”
这话绵里藏针,句句戳在王大头的痛处。
周围买凉皮的大爷大妈们一听,立马转头看向王大头,指指点点起来。
“就是,人家这闺女证照齐全,看着就放心。”
“你看那大头,那围裙都能立起来了,谁知道干不干净。”
“人家以前卖茶叶蛋就干净,现在卖凉皮肯定也差不了。”
王大头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嘴唇哆嗦着,“我有没有证关门什么事!你这丫头牙尖嘴利的,你这蛋之前吃坏了人,现在还敢出来祸害人,还敢在这里横!”
“王掌柜这可就错了,我现在可是有工商局发的证件,我的茶叶蛋要是真有问题,人家敢给我发证吗!”
“这证啊,不妨君子,专治小人,像王赖子刘赖子李赖子之类的臭流氓!”秋雁盯着大头,慢悠悠一字一句的说。
“你…不可理喻!”
王大头憋了半天,黑着脸,灰溜溜地转身走了,连背影都透着一股子狼狈。
“呸!什么东西!”兰芝冲着他背影狠狠啐了一口,解气地挥了挥夹子。
秋雁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收回目光,手里的刀再次落在那白嫩的凉皮上,“啪啪”作响,节奏甚至比刚才更轻快了几分。
“来,您的凉皮,多醋多辣,慢走啊!”
日头渐渐升高,保温箱里的凉皮见底了。
秋雁数着手里那一把零碎的毛票,有角的,有圆的,带着体温,带着汗味。
她把这些钱一张张展平,小心翼翼地夹进那个随身带着的小本子里。
“姐,今天真解气!”兰芝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兴奋地说,“还是不少老主顾认识我们呢,尤其看到王大头吃瘪,真痛快。”
“姐,剩下这点咱别卖了呗,四姐今天从学校回来,她马上要考试了,带回去给她尝尝呗!”兰芝又盯着保温箱里的凉皮,咽了下口水。
秋雁心里先盘算了一遍,今天卖了三十多份,一份两毛,面粉和醋加起来一份不到一分钱本钱,净赚五块多。
加上食堂的十五块,今天总共二十块钱!
然后笑了笑,“你自己嘴馋,还非牵扯别人,行,掌柜的都发话了,收工回家!”
姐妹俩推着架子车刚回到村口的老槐树旁边,几个在树荫下纳鞋底的妇人正在闲聊,看见秋雁都立马闭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