塬上的热就一天一天厚起来。日头一冒头,沟里的雾还没散尽,土路上就腾腾地往上泛热浪。
现在正是鸡下蛋最旺的时候。天还灰着,秋雁就起来了。
她端着小筐往鸡圈走,鸡听见动静,早早就从窝里探出头,一个个抻着脖子朝她脚边挤。
她把手伸进草窝里,一摸就是一个,还带着鸡肚子底下的热乎气。
竹青跟在后面,光着脚丫,一边揉眼睛一边数:“二姐,二十……二十三个了。”
秋雁把筐往地上一放,又往最里头的草窝里探了一把:“慌啥,里头还有卧窝的了。”
她一说,那只黄毛母鸡就“咕”地一声,不情不愿的挪了挪,把两颗蛋露出来。
竹青拍着手说:“二十五个!”
秋雁“嗯”了一声,把蛋小心翼翼码进筐里,嘴里说:“等六月一过,怕是就下不了这么勤实了。”
王桂兰在灶房门口簸粮食,听了就应一声:“照这般攒下去,秋后还能再添一窝鸡苗。”
“要添就多添些。”秋雁把筐端起来,“我心里盘算过,再多添二十只,一天就能收四十个蛋。逢集就拉去镇上卖,一个月挣下来,比大哥在外打零工还要强。”
“再算上养猪的进项,年底咱说不定就能翻盖新房了。”秋雁越说越兴奋,挎着篮子就蹲到王桂兰身旁。
王桂兰拿手指头轻点了下她脑门:“你这娃,别总拿你哥比,自打你哥入赘过来,咱家日子才一步步往好里过。”
“我就随口那么一说。”秋雁吐了下舌头。
这日逢集,秋雁要去镇上卖鸡蛋。
出门前,王桂兰追出来塞了两个煮鸡蛋:“路上垫垫肚子,别又空着身子站一整晌。还有,这是给梅丽捎的馍跟钱,叫她别亏着自己。”
秋雁嗯了一声把东西揣进兜里,挎着筐走了。
她走后约莫一个时辰,巷口来了个面生妇人。
那妇人穿一件灰蓝布衫,脸晒得黑红,手里提着个布包袱,在刘嫂子家门口站了站。刘嫂子正在门口扫院子,抬头一看来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就堆起笑来。
“他婶子,你寻哪位?”
那妇人笑了笑:“路过这儿,过来讨口水喝。”
刘嫂子把人往院里让,又搬了条凳出来,倒了一碗水。妇人接过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两口,眼睛却往巷子那头瞟。
“大妹子,跟你打听个人。”妇人把碗放下,“你们村张家,就是南坡底下那户,是不是有七个闺女?”
刘嫂子一听“张家”两个字,眼珠一转,屁股往凳沿上挪了挪,手里的扫帚都忘了放。
“有的有的,就是张守义家,七个闺女,个个都能干。你这是……”
那妇人笑了笑:“我娘家有个侄子,岁数到了,正张罗说亲。前阵子听人说起张家二女子,模样周正,人也勤快,还在城里厂里当工人。我就想着先过来打探打探。”
刘嫂子脸上那笑就变味了。她往巷口瞟了一眼,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低低的:“他婶子,你这话,是替旁人打听,还是自家心里有意向?”
那妇人说:“都差不多,先摸摸底,心里正好有个数。”
刘嫂子“嗐”了一声,把条凳往妇人跟前又拖了拖,说:“那你想听实在话不?”
“自然是要听实在话。”
刘嫂子又往巷口那边瞥一眼,生怕被旁人撞见,“人家闺女是好闺女,可家里那些事,不好往外说。”
她说到这儿,故意停了一下,见那妇人听得入神,才又压着嗓子接下去:“张家七个闺女,家里没个男娃,招的还是上门女婿。这事,你晓得吧?”
妇人“哦”了一声。
刘嫂子见她听进去了,越发来精神,身子又往前凑,嘴都快贴到妇人耳朵根啊了:“还不止这些。今年他家收麦子,就透着蹊跷。庄里人都在议论……算了,这话我实在不好张口。你自己心里掂量就好了。”
说完她像忽然回过神一般,往后缩了缩,干笑一声:“我本也不是爱嚼舌根的人,是你主动问起的,我才多嘴说两句。你听听就罢了,可万万别往外传是我说的。”
妇人脸色慢慢沉下来。她把碗里最后一口水喝完,站起来说了句:“我心里有数了,多谢大妹子了。”
刘嫂子忙说:“谢啥,都是邻近村子的,这都是应当的,应当的。”
妇人出了刘嫂子家门,往巷口走,又回头朝南坡方向看了一眼,这才拐弯走了。
下午,王桂兰从地里回来了,刚走到刘嫂子家门口。
刘嫂子正端着一盆水要往外泼,一抬头看见她了,连忙把水盆往怀里收了收,眼睛一转望向天边。
王桂兰朝她点了个头,刘嫂子嘴角扯了扯,像是想说些什么,末了又一声没吭。
等王桂兰走过去了,她才把水“哗”地泼出去,水都溅到了自己鞋面上了,又赶紧把门关上,就听“哐”的一声。
秋雁已经回来了,正和春秀在炕上边数卖鸡蛋的钱,王桂兰挨着炕沿坐下来。
“娘,今儿一共卖了十七块。”秋雁把钱递过去,“梅丽那边一切都好,今天刘师傅还夸她悟性高学得快,我瞅着她人都长高长胖些了。”
王桂兰钱也没结,一脸心事重重的模样。
“娘,你咋回事?”春秀开口问。
“我刚打刘嫂子家门口经过,这人今天不对劲。往常隔老远,她都要专门酸上几句,方才撞见了反倒装着没看见我。”王桂兰想一会又接了一句,
“处处透着古怪,可我又说不上到底哪里不对。”
“她能有啥古怪,保不齐是做了啥亏心的事。”秋雁随口搭着,忽然“啪”的一下拍了下炕桌,
“对了,我去赶集的路上撞见个人,跟上回井台碰到的那个模样差不多,瞅着就是奔咱村子来的。”
“啥时候碰到的?在哪块?”
“就是我去卖鸡蛋往镇上走,出了咱村,灰蓝布衫,黑红一张脸,我起初还当是外村走亲戚的。你说刘嫂子神色不对,我才回过味来。”秋雁想了想。
王桂兰“嗯”了一声,手在炕沿上轻轻拍了两下,没再说话。
“大姐,那妇人一准没安好心。上回她就打探二姐,这回又跑过来,还在刘嫂子家坐那么久。就刘嫂子那张嘴,能吐出啥好听话。”秋雁一屁股坐到凳子上,脸色越来越难看,
“二姐在城里一点都不知情。这要是刘家那边听进去些闲话……”
她没把后半句说完。
王桂兰沉默了一下:“先别慌。就算真有事,也还没到那一步。”
秋雁攥着衣角,半天说了一句:“娘,我想给二姐写封信。”
“写吧。”王桂兰说,“信里就说家里一切都顺当,叫她安心上班。”
秋雁点点头,心里却想:这妇人怕就是刘建他娘,跑这一趟,绝不单单只是过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