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西边天上还沉着半片湿云,院子里外都汪着一层水气。
张守义在柴棚底下蹲了一夜,蹲的腿都麻了,半晌没敢动。露水从棚边滴下来,打在脚背上冰冰凉凉的。
远处不知谁家的鸡先叫了一声,接着一村子的鸡都跟着叫起来。竹青被惊醒了,从王桂兰腿上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几道麦芒划出的红印,和兰芝互相扶着去床上睡了。
张守义扶着棚柱缓缓站起来了,走到场院中间,“我去地里头看看。”
建国跟着一前一后出了院门。村道泥糊糊的,一脚踩下去拔出来时带起一坨湿土。风从坡上过来,比夜里的软多了,裹着雨后的一丝凉气。
从南坡一路过去,到处是割过的麦茬地。有几块没割完的,麦子被雨打得歪倒,穗头沉甸甸地垂着。早起人有的蹲在地头抽烟,也有人把倒地的麦子从泥里扶起来,一捆一捆重新晾开。
老张家地里,麦茬齐刷刷泡在雨里,张守义拔了一根麦茬在手上捻了捻,又抬头看看天,“昨夜这雨下的阴。”
建国站在他身后,往四坡上望了望。
坡上一块块麦田,割过的、没割的,在晨光里绿一块黄一块,都湿漉漉的。风一过,没割完的麦子沙沙响,软塌塌的。
“回家得赶紧晾。再捂上一天,垛上的要发热了。”两人说完就往家走。
回到院里,竹青和兰芝正在柴棚边上翻麦子,把雨溅湿的麦捆搬出来,挨个靠在墙边晾。
张守义抓起一把麦秆捏了捏,“先别往场院上搬。日头没劲儿,摊开先晾着,过了晌午再说。”
建国把最底下的几捆麦子拖出来,码到檐下。春秀过来搭手,刚弯腰就被拦住了:“你歇着。”
春秀看了他一眼,还是拎起一小捆麦子,慢慢挪到墙根底下去了。
天刚大亮,刘嫂子就已经站在院墙外头了。
她挎着个柳条篮子,里头放着两把刚摘的葱,歪着个头往里瞅。看见柴棚底下摞满麦捆,灶房门口、廊檐下也都码的整整齐齐的,就又往前凑了凑,
“哟,桂兰嫂子!昨晚上那雨,你们家麦子没事吧?”
王桂兰正端着盆出来倒水,看了她一眼,把盆里的水“哗”一下泼在墙根下面,
“托你的福,都抢进来了。”
刘嫂子干笑两声,手在篮子把上抠了抠:“抢进来就好,抢进来就好。我还说过来看看,要是没来得及,就帮着搭把手……”
“可不敢劳烦你。”王桂兰说完把盆夹在腋下,转身就往院里走。
刘嫂子站在墙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就又往院里瞟,正看见春秀从廊下出来。
春秀怀里抱着一卷湿麻袋,走得慢,看见刘嫂子了,先点点头。
刘嫂子脸上那点笑又回来了:“春秀你这身体可得小心着点。你娘也是,大晚上的还让你出来……”
春秀把麻袋搭在墙根晒上,慢慢直起腰:“刘婶子,你这葱摘的嫩。”
刘嫂子愣了一下,低头看看篮子里的葱,等再抬头时,春秀已经转身走了。
“一个个的,大早上都跟吃了枪药似的,一家都什么人…”她自己嘀咕了一句,把肩上的旧布衫拢了拢,扭身往坡下去了。
日头还没完全升起来,张守礼站在自家地头,背着两只手,看的是张家场院的方向。
隔着一片湿漉漉的麦茬地,张家那两扇旧木门半掩着,院里人影进进出出的。
竹青端着小筐,兰芝拿着一把扫帚,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建国从柴棚里抱出一捆麦子,掂了掂又放回去了。
张守礼站了一会儿,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张老五从后头走过来,鞋底上沾满泥,也伸着脖子一起看。
“听说人家昨晚把麦子全抢进去了。”张老五阴阳怪气的。
张守礼没理他。
“这家人,还真是命硬。那么大的雨,说抢就抢。咱村好几户,麦子都淋在地里了。”
张守礼这才“哼”了一声,转身往自家院子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张家望了一眼。
“命硬不硬,不是看这一回。”
张老五原地又站了站,朝张家方向望了两眼,缩缩脖子,也跟着走了。
刘嫂子从坡下扭上来,远远看见张守礼,想凑近说两句。
张守礼没看她,背过手先拐进了自家巷子。
刘嫂子张了张嘴,到底没喊出声。她站在坡上,又朝张守礼家关紧的门看了一小会儿,才扭身走了。
张家院里,一家人正在慢慢收拾着。
张守义蹲在柴棚前抽着烟锅,眼窝凹下去一块。烟灰积长了,就往鞋底上磕一磕,再点上一锅。
“大,昨晚这雨,来得太急了。”秋雁直起身,捶了捶腰。
“伏里天,就是这样。”
春秀抬头看了看天:“多亏建国睡在场院上,风一起就醒了。要是等雨下起来再醒,别说麦子,连柴棚都得泡了。”
建国正扫到墙边,闷声“嗯”了一声。
他肩膀上的红印子被汗一浸,火辣辣地疼,就拿手背蹭了一下接着扫。
王桂兰从灶房出来端出来着半锅热水:“都洗把脸,先吃口热的。”
一家子围坐在灶房门口。热糊糊端上来,人手一碗。谁也没再提雨。
秋雁喝完糊糊,又往鸡圈那边瞅。圈里的鸡经过昨晚那一阵乱,这会儿倒安生了,三三两两蹲在草窝里,偶尔“咕咕”叫两声。
她拿棍子轻轻拨了拨篱笆底下的湿草,先看看漏没漏水,“还好还好,没漏水,这蛋鸡胆子小,估计昨晚肯定吓得不轻。”
“人没事,鸡就没事。”王桂兰喝着糊糊慢悠悠接了一句。
张守义又点上一锅新烟,抽了两口,忽然说:“往后割麦,都得抢在雨头前。”
王桂兰正往竹青碗里添糊糊,手停了一下。
“你去年也这么说。”
“去年是一个人,不一样”,张守义吐出一口烟,看着院子里满满当当的麦垛,“今年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