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头立完界桩的动静,一下午就顺着塬坡传遍了前后村。
中午歇晌的时候,村口老槐树底下就聚了一堆人。有人端着碗蹲在树根旁,有人靠着树干抽烟,嘴里说的全是张家的事。
那木桩打得结实,我路过看了一眼,一根根笔直的,跟排牙似的。
有女婿撑着就是不一样。
这话有人点头,有人不吭声。张守礼家门口那边,他家院门紧闭。
次日晌午霜气散尽,日头暖融融铺在院子里。
院角鸡圈敞着口,二十只蛋鸡苗挤在竹笼里,绒毛嫩黄,咕咕声细碎不断。
竹笼是陈建国前几日用旧竹片新编的,通风不漏风。在笼底垫着厚厚一层干稻草,隔潮又保暖。
秋雁拎着细竹扫帚蹲在鸡圈门口,一点点扫净落霜沾湿的秸秆,把潮软的草屑往外清。
她扫得很慢,鸡圈需要拾掇得干净干燥,通风透亮。
扫完了门口那片,她挪到笼边,伸手轻轻拨开鸡苗,低头看一遍吃食水槽,鸡苗围着槽边挤来挤去,精气神十足。
她用手指背轻轻碰了碰一只鸡苗的绒毛,那小东西仰头叫了一声,没躲。
去年那批鸡,她吃过大亏。刚抓回来第三天夜里,突然降温,她半夜听见鸡圈里动静不对,披着棉袄跑出去一看,竹笼一角漏风,靠边上的十几只苗挤成一团,有几只已经缩着不动了。
她连夜把围挡重新扎了一遍,又烧了半锅热水兑凉,把凉水槽换了,蹲在鸡圈旁边守到天亮。
那批鸡最后还是折了七只,她没吭声,把死的全埋了。
这些事她没跟任何人细说过。王桂兰知道个大概,但也没多问。母女俩都不爱翻旧账。
王桂兰端着一盆洗净的青菜叶从灶房出来,走到鸡圈边站住,低头看着活蹦乱跳的鸡苗。
今儿看着比前几日更稳当了。
秋雁手上不停,扫完最后一片碎草,直起身拍了拍扫帚上的土。
嗯,温度上来了,不缩堆、不炸毛,吃食抢得凶,成活率就能稳得住。
蛋鸡周期长,你得耐心伺候。王桂兰把菜叶撕碎撒进槽边,去年那批肉鸡来得快、走得快,今年这批得慢慢养着。
蛋鸡要养五六个月才下蛋,中间投入也大。秋雁直起腰,看了一眼院角的玉米堆,粉料得跟上,光靠剩菜叶子估计不够。
约莫未时中,院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伴着两声试探的喊话。
桂兰嫂子在家不?
王桂兰从灶房出来,抬头往门口看。
外头站着两个外村妇人,提着空竹篮,身上还带着下地的泥土气,看着客气拘谨,是隔塬邻村的人。两人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互相看了一眼,才走进院里。
她们走进来,目光先打量了整齐的院落,墙角的玉米秸秆码,地面扫得干净,灶房门帘洗得发白但补得平整,最后目光落在鸡圈那一片。
听说你家女子养鸡养得好,去年一棚肉鸡养得全村眼热,没闹病、长势快,价钱还卖得稳妥。年长的妇人笑着开口,语气谦和,我们村里好几户今年也想抓点鸡苗试试,心里没底,特地过来问问门道。
王桂兰抬手让座,递过来两张小板凳。
都是土办法,慢慢摸索的,没啥特别门道。
两个妇人不肯坐,身子微微前倾,眼睛直盯着竹笼里的蛋鸡苗。
这一批是蛋鸡苗吧?看着品相真周正。毛色匀,个头齐,不像是集市上随便抓的。
是蛋鸡。秋雁刚收拾完手里的活。
我们就是奔着你来的。年轻一点的妇人接话,村里有人抓鸡苗总闹毛病,要么拉稀,要么缩堆不吃食,养一半就折损大半。听说你家从选苗、垫草、喂料、通风,样样都有讲究,想过来讨两句实在经验。
秋雁没推辞,站在鸡圈旁,手指着竹笼,一句句解释,
第一,开春早晚温差大,夜里必须挡围挡,不能漏风,风扫鸡背最容易着凉。第二,刚抓回来的苗,前三天粉料要细,水要勤换,不能饮凉水。第三,圈里不能潮,潮就起病,日日得扫、得晾。第四,鸡苗怕挤,密度不能大,挤多了必压死、必染病。
她讲一句,两个妇人就认真记一句,时不时点头。
原来这些细节这么要紧,我们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都是慢慢亏出来的。秋雁淡淡道。
年长妇人看着干净整齐的鸡圈,看着长势均匀的鸡苗,眼底带着佩服。
人家这姑娘手巧,咱比不了。
年轻妇人接了一句:人家去年挣了钱今年还敢接着养,心大。
话里带着夸,也带着酸。王桂兰听了,面上没动,只说:都是孩子自己摸索的,运气好,没遭灾。
两个妇人又问了鸡苗选购、日常喂食几句,秋雁一一据实回答。
问完话,两人又围着鸡圈看了两圈,嘴里连连赞叹,才提着空篮子告辞。
人一走,院门刚合上,外头巷口就飘来断断续续的闲话。
声音不远不近,刚好能落进院里。
怪不得他家日子越来越旺,姑娘个个能干。
会读书的会读书,会干活的会干活,还有女婿撑家,地界也立稳了。
养鸡这门路一旦稳住,年年有进项,往后更不好压了。
说话的是几个路过的中年妇女,声音不大不小,不像是专门说给谁听,但每个字都落进了院里。
她们说完,脚步声慢慢走远了。
王桂兰站在院里,望着院门,没说话。
秋雁低头,继续收拾鸡圈水槽。
院里日头依旧暖和,鸡苗依旧咕咕吃食,一切看着太平无事。
你吃亏受穷,人人视而不见;你一旦摸着活路、日子抬头,远近的人都要来瞧、来问、来探底。
明面是踏实过日子,暗处的眼红、攀比、揣度、算计,已经跟着二月二的春风,悄悄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