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夏云的转正审批表是腊月十九那天签的。
组长把她叫进值班室,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推过来,纸页泛黄,边角卷着,印着临时工转正审批备案几个字。
签了吧。
张夏云拿起笔,看了两遍表格上的字,在末尾签了名字。笔画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指尖轻轻压着纸面,怕写歪了。
组长收表的时候头也没抬:工资从下个月起按正式工档算,年终奖金也有一份,比平时多出不少。
谢谢组长。
张夏云把笔帽合上,退出去,回到机位上。手指搭在缝纫机台面上,停了几秒,才继续踩着踏板干活。机器哒哒响,棉絮照常飞,她什么也没多想。
腊月二十一,年终工资和奖金一并发下来。食堂旁边的小窗口排着长队,轮到张夏云时,会计从窗口递出几张票子和一张工资条。她没在窗口数,攥着钱回到宿舍,坐在铺沿上才一张一张捋开。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叠得整整齐齐。比平时多出将近一倍。
同乡婶子端着搪瓷缸经过门口,看了一眼。
这回不少吧?过年能给家里多寄点儿了。
张夏云把钱叠好,塞进贴身口袋,拍了一下:
婶子走了之后,她把转正审批表和工资条放在一起,压进枕头底下。枕头是荞麦皮装的,一压就凹下去,两张纸埋在里面,什么也看不出来。
同乡婶子端着搪瓷缸走了之后,张夏云在铺沿上坐了一会儿。钱还在贴身口袋里,硬硬的一沓,贴着胸口。她伸手按了一下,站起来,把棉袄扣子扣好,走出了宿舍。
厂门口往东走一里地,有家供销社,门脸不大,玻璃柜台擦得透亮。张夏云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个售货员,正低头织毛衣,听见门响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去继续织。
张夏云趴在柜台前挨个看。货架上摆着肥皂、毛巾、雪花膏、针线盒、发卡、铅笔、作业本。玻璃柜里搁着几匹布,蓝的、灰的、碎花的,卷得整整齐齐。她看了半天,先从布上指了一下:那块碎花的,扯三尺。
售货员放下毛衣,拿了尺子和剪刀,在柜台上量好裁开,叠成方块递过来:四毛二。
张夏云把钱数出来放在柜台上,又往货架上扫了一圈:两块肥皂、一块香皂。她看了一下,还有针线盒里头那几卷线,黑线白线各一轴。秋雁家做活费线。她记得秋雁在炕上拆棉鞋线头的样子,手边线团总是又旧又短,凑合着用。
售货员把东西一样一样码好,拿算盘拨了几下:一共六毛七。
张夏云正要掏钱,又想起什么,她又看了一排塑料发卡,挑了两个不带花的素色卡子,梅丽在镇上铺子学手艺,打扮太素了不像样子,太艳了又惹人闲话,这个正正好。
售货员又拨了一遍算盘:一共八毛九。
张夏云把钱数好放在柜台上:再拿三支铅笔、两本作业本、两个红头绳。老四念书用的,小六小七过年扎头的。售货员一一取下来码在柜台上。张夏云一样一样装进布兜里。
她对了一遍心里那本账,又停了一下,又掏了两毛钱:再拿一包水果糖,散装的。
售货员从玻璃罐里舀了一勺糖,用草纸包成一个小包推过来。张夏云接过放进布兜最上面,这包糖,全家过年吃的。
她把布兜口扎紧,斜挎在肩上,推门走出供销社。外头起了风,她把棉袄领子竖起来,沿着土路往回走。布兜里的东西随着步子一下下磕在腰上,每个人一样,不多不少,都放在里头了。
第二天下午,厂门口有人捎话进来,说一个骑自行车的年轻人在外头等她,车把上挂着东西。
张夏云放下手里的活,解下围裙,走出去。刘建正蹲在厂门外的墙根底下,背靠着砖墙,棉袄领子竖起来遮着半边脸,两只手揣在袖筒里。自行车支在旁边,后座上绑着一包东西,用布裹着,看不出里头是什么。
她走过去,他听见脚步声站起来,跺了跺脚。
年假批了,他说,正月初七才开工。
张夏云站在他面前,搓了搓手:那你哪天回去?
看你。
刘建说话的时候嘴里呼出白气,在冷天里散得很快。你想啥时候走,我跟你一块儿回。
张夏云没立刻接话,看了一眼车后座绑着的东西:买的啥?
刘建顺着她的目光转头看了看,伸手把布掀开一角,两瓶酒,用麻绳捆着,一瓶上贴了红标签,另一瓶什么标也没有。旁边还有一包点心,油纸包着,外面又裹了一层旧报纸。一条烟,带过滤嘴的,红盒。
头一回上门,空着手不好看。他放下布角,重新包好,你看够不够?不够我再添点啥。
张夏云盯着那包东西看了几秒。够多了。
那后天走行不?刘建说,我后天一早过来接你。
刘建点点头,没再多说。他跨上自行车,蹬了两步又捏住刹车,一只脚踩在地上,回头冲她挥了一下手。
后天,早点儿。
说完蹬着车走了,棉袄后背被风吹得鼓起来,骑出去一截,拐过路口就不见了。
张夏云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风从巷子口灌过来,吹得她袖口往里灌冷气。她转身走回去,机器还在响,车间里几个女工正在收活。
当天夜里下班后,宿舍的人躺下得早,几个铺位上传来均匀的鼾声。张夏云盘腿坐在铺沿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信纸,垫着一本旧杂志,趴在床沿写。
大、娘、大姐……
写了三个称呼,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像在想后面的话怎么说。窗外路灯昏黄,光透过薄窗帘照进来,在信纸上铺了一层淡色的影子。
她重新落笔:
我在厂里转正了。工资涨了,以后每个月能多往家寄一点。腊月二十三动身回来,带个人一起回,他在砖厂干活,人老实,来了你们看看。
写到这儿又停了一下,把你们看看划掉,改成来了再说。
然后她折好信纸,没有信封,就用一张旧作业本的纸皮裹住,拿浆糊封了口,放在枕头上。吹了灯躺下去,被窝里慢慢暖和起来。
窗外起了风,墙根的枯叶子被吹得满街跑,哗啦哗啦响,像有人翻着一本旧书的纸页。
她闭上眼睛。
后天就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