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二，鸡圈里热闹得不像话。
梅丽是头天晚上从镇上回来的。裁缝铺腊月二十就歇了年，师傅给了她两块工钱，说初八再开门。
她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春秀给她留了半碗热面汤，她蹲在灶房门口吃完，抹了抹嘴，第二天一早就蹲在台阶上系鞋带准备帮忙抓鸡。
天刚蒙蒙亮，张秋雁就已经蹲在鸡圈门口了。她掀开苇席一角往里看，几十只鸡挤在角落里咕咕叫，毛色油亮，冠子红得正，一只只膘肥体壮。她伸手进去摸了一把，鸡身子暖烘烘的，肉瓷实，压手。
她站起来，转身冲着屋里喊了一声：大姐，终于能抓了！
屋里灯亮了，窸窸窣窣一阵响。
张春秀披着棉袄出来，手里拎着几条旧麻袋，还有一团搓好的草绳。她走到鸡圈跟前蹲下看了看，点了下头：对，现在够肥了。
张秋雁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抿着嘴笑了一下。
这天是腊月二十二，镇上年前最后一个大集。
张春秀把麻袋抖开，铺了一地，转身回屋叫人。
不一会儿张守义从堂屋出来，手里拿着根细竹竿。王桂兰系着围裙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把旧剪刀，准备剪脚上绑的草绳。建国从后院出来，肩上扛着两个大竹笼。
冬蓉刚回村，正蹲在台阶上系鞋带，小六小七站在院门口张望，被王桂兰喊回来帮忙抓鸡。
全家人挤在小小的鸡圈前面，连转个身都费劲了。
建国、大，你们俩抓，我和秋雁负责捆脚，娘剪绳子，老五你拿麻袋兜住。张春秀在旁边指挥着。
建国第一个弯腰钻进去，他两手一拢就按住一只芦花公鸡，抱出来递给张秋雁。
秋雁接过来，倒提着鸡腿往地上一放，单膝压住翅膀，三下两下用草绳把两只鸡爪缠紧，打了一个死结。
张春秀接过捆好的鸡递给张守义，张守义一只手拎着鸡翅膀，装进竹笼里。
鸡圈里一下子炸了锅，鸡扑腾着翅膀满圈乱飞，毛絮和干草屑搅在一起漫天飘。
梅丽蹲在麻袋后面，一只飞起来的母鸡撞在她背上，她一声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了。
笨死了！小六在旁边笑。
那你来抓！老五爬起来拍拍裤子，一脸不服气。
小七蹲在鸡圈另一边，伸手去够一只黑乌鸡，手刚伸进去就被啄了一口，赶紧缩回来直甩手：这鸡咬人！
张守义拎着竹竿在鸡群后面赶，把躲在角落里的鸡一只一只往外轰。鸡扑腾起来的灰扬得人睁不开眼，王桂兰蹲在地上用剪刀剪绳子，剪了一上午，手指头冻得通红，握剪刀都握不太住。
张春秀把最后一只鸡捆好，站起来直了直腰，数了一遍：三十整。够本了。
竹笼装了三笼，麻袋塞了两袋，堆在院子正中间。鸡在笼子里挤着叫，声音响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
建国把板车从后院推出来，把竹笼和麻袋一只一只搬上板车，用绳子捆结实，又拿一块旧布盖在上面挡风。
走了。他把车把往肩上一扛，张守义在后面扶着。
张秋雁跟在车旁边，一路走一路把笼子里探出来的鸡脑袋按回去。
镇上集市已经满了，卖菜的、卖肉、卖年货的挤成一团，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建国的板车推到集口就进不去了，张守义让他们把车停在集口旁边的空地上，放下板车的撑腿，把竹笼一只只搬下来摆在路边。
头一个来问的是个推自行车的中年人，蹲下来挨个摸了摸鸡胸脯和鸡腿，又掰开鸡嘴看了看，站起来问价。张秋雁报了价，对方皱了皱眉头：贵了。
你摸这肉，沉不沉？张秋雁说，喂了一整季，玉米拌麸皮喂大的，不是散养的瘦鸡。
中年人又蹲下去掂了一只，犹豫了一下：便宜两毛？
张秋雁看了一眼大姐，张春秀点了下头。张秋雁把鸡从笼子里拎出来：行，卖你。
头一单开了之后，慢慢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张守义在板车旁边站着，不大说话，有人问价他才搭腔。建国蹲在板车尾，盯着鸡笼防止被挤散。张秋雁一个人在车前头应付得最快，嘴皮子利索，谁问都答得上来。
王桂兰站在后面看着，嘴角慢慢露出笑意。
临近午时，竹笼已经空了大半。还剩几只的时候，一个穿棉大衣的汉子蹲下来，把剩下的鸡全部看了一遍，没有还价直接说：剩的都要了，你算个整价。
张秋雁愣了一愣，转头看张春秀。张春秀走过来，按着剩下的数量算了算，报了一个数。汉子从怀里掏出钱包，数好票子递过来：我那边开小饭馆的，过年桌多。
张春秀接过钱，数了两遍，塞进棉袄内兜。
车空了。三只竹笼两只麻袋摞在板车上，鸡圈的味道还粘在衣裳上没散。
张守义在集口的台阶上蹲着抽了一支烟。王桂兰把麻袋叠好塞在板车底下。建国把车把重新扛上肩头。张秋雁蹲在空车边上，没说话。
回家路上，张守义走在最前头。建国推着板车跟在后面，空车在土路上哐当哐当响。
进了村口，几个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村民看见了。刘嫂子端着碗站在自家门口，盯着板车上的空笼子和空麻袋看了好一会儿，嘴撇了撇。
真卖出去了？旁边有人问。
可不是，刘嫂子声音不小，一车鸡，全卖了，你说那得多少钱。
当天夜里，全家围在炕上，煤油灯搁在炕桌中间。张春秀把棉袄内兜的钱掏出来，一张一张铺在炕上。
十块、五块、两块、一块，加起来厚厚一沓。
张春秀数了一遍，王桂兰数了一遍，最后张守义接过来数了第三遍。三遍下来，数字对得上。张春秀把账本摊开，翻到欠账那页，借的本钱、赊的玉米麸皮、买鸡苗欠的旧账，一笔一笔对上，该还的还，该清的清。
账本上最后一行划掉之后，剩下几张票子放在炕桌正中间。那是真正的。
炕桌上那几张剩下的票子被油灯照得微微泛黄。
张秋雁盯着它们，手指不自觉地搓了搓膝盖上的补丁。
她想起秋天那阵子，鸡瘟闹得凶，一夜之间死了四只，她蹲在鸡圈后面哭了一场，怕被大姐骂，偷偷拿自己的零用钱去镇上买了药，连着三天半夜起来给剩下的鸡一只只灌药汤。
那时候她没敢跟任何人说，现在看着炕桌上这些钱，觉得那些半夜的冷风和鸡粪味总算没白挨。
梅丽从炕桌边探过身子，小声问：大姐，还剩多少？
张春秀没抬头，手指按着账本上最后一行数字：够还完所有的，还能余下十几块。
十几块。梅丽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够买两尺灯芯绒，或者够全家过完正月十五的盐钱和火柴钱。
她没再问，缩回手靠在小六身上。小六已经快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蹭在棉袄袖子上。
王桂兰把最后一张一块钱摁平，和别的票子码齐，推到张春秀手边。她手上的冻疮裂了两道口子，煤油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红殷殷的。
张春秀看见了，伸手把娘的手拉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又放下了。
张守义把烟锅重新装上烟丝，擦了一根火柴，火苗晃了两下才稳住。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油灯光里散开。
他看着炕桌上那些钱，又看了看围坐的一圈人，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建国盘腿坐在炕角，拿手指头拨弄着烟锅里的烟灰，眼神飘在窗户那块补过的窗纸上。
他今天推板车走了来回二十里土路，肩膀上勒出两道红印子，棉袄里面那件单褂子汗湿了又干了，硬邦邦地贴在背上。
他没觉得累，就是有点空，像板车上那三只空竹笼一样，东西卖完了，人反倒不知道该干嘛了。
外头风刮了一阵，吹得窗棂纸嗡嗡响。王桂兰伸手把油灯往炕桌中间挪了挪，灯芯又亮了一些。
张春秀把剩下的钱叠好，抬头看了一圈炕上的人。
张守义把烟锅在炕沿上磕了磕，说：今年，不欠了。
就这几个字。
屋外有人走过院墙外面，脚步声停了一下，又走了。
谁也没出去看。张守礼站在院墙外面，听着屋里传出来的动静，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油灯芯噼啪炸了一声，窗纸上的人影晃了晃，又稳住了。
张秋雁把自己埋在鸡圈边角的辛苦，化成了一张一张票子。建国一趟一趟骑车去集上打听行情，张春秀一笔一笔记着账。这是他们自己挣出来的。
张春秀把钱收进柜子里，合上柜门，咔嗒一声。
腊月二十三了，王桂兰说，明儿该扫房子了。
后天夏云也该到家了。张春秀把账本合上，放到炕柜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