栓柱收工路过,低头看了看两摞裁片:你自己能瞅出错在哪,那离长进就不远了。
之后每天除了划线,还多了一样练剪的活。小件裁片反复练,袖片裁够了练领口,领口顺了练贴边。
贴边最磨人,裁窄了废掉,裁宽了上衣裳不服帖,一寸宽的布要裁得从头到尾一样宽。
前前后后裁废了十几条,梅丽才慢慢找到感觉,手上有了分寸。
有一天满仓从机台前站起来伸懒腰,走到她案板边看了看,指着她刚裁完的一条贴边说:这条宽窄匀了。你拿尺子量量。
梅丽量了,从头到尾差不到半分,搁下尺子:过了?
过了。贴边能裁匀,小件就算过关了。满仓走开的时候嘀咕了一句,比我那会儿快半个月。
雪下了两天停了,天放晴了一回。又阴下来,云比先前更厚。镇上老人说这是攒着劲呢,大雪那几天怕是要下大的。
到大雪前两天,梅丽已经能小半天裁完七八片小件,合格能占五六片。
废布堆涨得慢了,合格的码了齐整整一摞。刘师傅路过翻了翻,没说什么,但也没挑毛病。
大雪当天一早,天阴沉沉的,云压得极低。打水的时候桶绳冻得发硬,梅丽在井台边哈了好几口白气才把桶放下去。
回来生炉子的时候手冻得不听使唤,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
雪是半晌午开始落的。大片的雪花斜着飘下来,落地不化,不到半个时辰就把镇街盖白了。
铺子里暗得像傍晚,刘师傅点了盏油灯搁在案板上,让栓柱把门帘放严实。
栓柱掀了条门帘缝往外看:这雪不小,积起来怕得没脚脖子。
满仓正在整烫一件成衣,头也没抬:塬上那边怕是封路了。
大雪一封就是好几天,外头进不去里头出不来。
那些人家过冬东西备没备齐就不好说了。
梅丽蹲在炉子边添炭,手上动作顿了一瞬。
刘师傅从里屋出来,手里拎着一件旧样衣,素色土布的孩童褂,洗得发白了:今儿外头没人来。这件给你拆了看。
她把样衣摊在案板上,拿剪子拆线,拆下一片就摊平了量尺寸:前片后片各一,袖片左右各一,领口,贴边,拢共六片。前片衣长一尺二,胸围按尺寸对折裁。袖笼弧线跟袖片的接缝对应这里。领口转角最磨人,新手走到弯的地方容易抖。你上次练贴边转角练了几天?
三四天。梅丽凑近了看。
三四天能过,算快的。刘师傅把拆完的六片按顺序排好,看明白了?
梅丽轻轻碰了碰摊开的布片:“六片都要自己来,一片都不能错?”
刘师傅淡淡回:“做衣裳,错一片整件就废,记牢。”
今儿你做一件。刘师傅从货架上抽了一匹素色土布搁在案板上,铺布、量尺寸、划线、裁剪、对位、缝合,全套自己来。我不帮你动剪子,中途出了错自己拆自己改。
梅丽伸手摸了摸那匹布:天黑之前做不完呢?
做不完明日接着做。急什么。
那我开始。
她铺布、抻平、对齐案板边线。栓柱和满仓都停下手里的活过来了,一左一右站着看。
梅丽拿尺子压住布头:衣长一尺二,缝头留三分,肩宽量出来画上。她边量边画,划粉走了个细直的长线,从头到尾没断。
尺寸定准了?栓柱问了句。
准了。梅丽没抬头,换了方向画侧缝。
满仓弯着腰看:这线划得比上个月利索多了。
练了一个多月呢。
缝头留多少?栓柱又问。
三分。厚布留三分够了,薄布要多留一点。
记性不错。栓柱站直了。
六片线画完,梅丽直起腰呼了口气,拿起剪子。她先裁后片,直线走顺,到袖笼弧线处慢下来,刃口贴着划粉线一点一点拐过去。裁完举起来看了看,裁边平顺,弧度圆润。
这弧线过得去。栓柱说。
比上周贴边的转角还顺。满仓补了一句。
六片裁完,额头上冒了一层薄汗。她拿袖子蹭了一下,把裁片按缝合顺序在案板上排开。
合肩缝的时候她走得慢,缝完翻过来看针脚:平不平?
满仓伸手摸了一下,没起皱,继续。
上袖的时候她比了好几回对位点才下针。袖子接上去翻了翻正面,对上了。
对位点没跑偏。栓柱点了点头。
后半晌来了两个取活的主顾,都是雪天路近的街坊。
二人取了改好的裤子翻了翻,付了钱就走了。梅丽没停,一直坐在机台前缝。缝完一段侧缝,翻过来看,正面有点揪着。她停下来看了半天。
怎么了?刘师傅在后头问。
侧缝这块,布拽了一下,正面有点皱。
拆了重缝。
梅丽没多话,拆线重缝。第二遍走针的时候留神了送布的手感,顺顺当当走完,翻过来看,平了。
雪没停,打在门板上簌簌响。铺子里光线越来越暗,满仓又给添了一盏油灯搁在她旁边。栓柱和满仓活都忙完了,没走,坐在后头等着看。
满仓压低声音说了句:这娃真撑得住,沉得住气不慌乱。
栓柱点了点头:你看她缝一会儿就翻过来看一遍,有一丁点不对就拆。
师傅当年不也这样教咱的。
咱那时候缝错了可没她这么痛快就拆,总想着糊弄过去。
那是你。
行行行,是我。
天黑透的时候梅丽停下针线。她把缝好的衣裳拿起来抖了抖,翻到正面抻平放在案板上。
一件素色土布的孩童褂,前片后片接缝齐整,袖笼上得服帖,领口圆顺,贴边收得干净。她前后翻看两遍,拿尺子量了几处关键尺寸。
都量了,对得上。她退了一步。
刘师傅走过来拿起衣裳,袖笼接缝对着灯看了一遍,领口拿手摸了一圈,前襟后摆比了比。栓柱和满仓也凑过来围着案板看。
这个弧度,刘师傅手指在领口圆角处点了一下,比你前两天裁的贴边还顺。
栓柱说:全套自己裁自己缝,头一回做成这样,当年我可没这本事。
你当年第一件袖子都是反的。满仓接了一句。
你不比我强哪去。你缝完发现前片后片对不上。
行了别提了,多少年前的旧事了。
刘师傅把衣裳叠好递过来:自己收着。第一件成衣,留个念想。
梅丽接过来,布面粗实,摸着有点扎手,叠得方方正正一小摞。
刘师傅转身收拾案板:大雪封了路,塬上信过不来。你家里那头,你放心,日子总能过。
梅丽把衣裳抱紧了些:
满仓推门,冷风夹着雪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走了走了,明儿见。
两人踏进雪地里,脚踩下去咯吱响,身影在昏暗的街灯里越走越远。铺子里剩了师徒俩。
雪大,把炉子封好再回屋。刘师傅端着油灯往后屋走了。
隔间冷。她点上自己那盏小油灯,把新做的衣裳放进木箱。
盖上箱子的时候停了一下,重新掀开摸了摸那件衣裳的布面,又盖上了。
吹了灯躺下去,雪拍着门板,一阵紧一阵。她把被子裹了裹,闭上眼。心里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