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落霜的时候,天亮得晚。张梅丽摸黑起来推开门,地上白白一层,踩上去咯吱响。
等栓柱和满仓到铺里的时候,她已经在案板上铺了一块坯布,拿划粉比着尺子画直线了。
栓柱进门跺了跺鞋底的霜,伸头看了一眼:哟,开始划线了?
满仓跟在后头放下布包:师傅说练这个?
说练到落雪,练个一个月。
栓柱脱了外套挂好,在炉子跟前烤了烤手:那是够你练的了。我们那会儿划线练了俩月师傅才让碰布边。
那是你手笨。满仓笑了一声。
你手巧?你第一周划的线歪成啥样自己忘了?
我那是不熟悉,第二周就直了。
第二周?我记得你半个月了还画歪呢。
梅丽听他俩斗嘴,笑了笑,继续画第二条线。
刘师傅进店的时候她已经画了五条线。走过来低头翻了翻案板上的坯布,手指顺着其中一道划痕摸了一下,没说话走了。
梅丽没抬头,画第六条。
头几天线条划得不匀,有时走到底手腕一抖就偏了丝,有时力道重了划粉嵌进布纹擦不掉。
她也不急,画歪了就换一块重新来,画废的布搁在一边不扔,第二天拿出来看看自己错在哪。
栓柱有时候路过看她画,顺嘴提一句:划线不是画得越深越好。轻轻带过去,刚好能看清就行。
记住了。
过了几天,满仓拿了一块厚布头给她:你一直用薄坯布练,试试厚的,手感不一样。
梅丽接过来铺平了试,落粉的时候果然要加点力道线痕才显。她调整了一下手势,重新走了一道,比头一回顺了。
她抬头跟满仓说:厚布要吃粉,使的劲也不一样。
对。薄布厚布落粉力度不一样,你心里有数就行。
日子一天天过。镇街上的叶子落了精光,光秃秃的枝丫支棱着戳在灰蒙蒙的天里。
早上霜越来越厚,井台边青石板结了薄冰,打水要扶着桶绳慢慢走。铺子里炉子从早烧到晚,门帘换了厚的,推门进来的人先在炉子跟前烤半天才开口说话。
有天早上,梅丽画完一块坯布拿尺子量缝头,量了三遍,寸寸对得上。她搁下尺子,又铺了一块。
栓柱正好路过,站住看了一会儿,走开的时候跟满仓嘀咕:你发现没有,她最近划线的手稳得跟拿尺子比着似的,一道线走到底不带抖的。
满仓正整烫一件成衣,人家天天画,你看那摞废布,少说四五十块了。画了那么多能不直吗。
咱那会儿画了一个多月也没她这准头。
她那是真坐得住。咱那会儿画一会儿就想起来干别的。她能连着画一上午不挪屁股。
师傅这回看人准了。
满仓往机台走,随口补一句:就怕熬不住,好多学徒头俩月看着勤快,往后就松劲。
两人嘀咕完各自忙去了。
快到十一月底,傍晚收工的时候,刘师傅走到案板前把她练过的那堆坯布翻了翻。厚的薄的都有,画满了白线,有的粗有的细,能看出从生到熟的过程。
翻了半天,挑出最后几块看了看,放回去,说了一句:手熟了。
梅丽正蹲在炉子边封火,听了这话站起来。
落了雪就给你剪子。刘师傅转身走了。
梅丽站在案板旁边没动。炉子里的火映得她脸上微微发烫,她把炉门关好,擦了擦手,回隔间去了。
十一月底最后几天,天越来越阴。云压得低,趴在塬顶上不动弹。镇上老人蹲在墙根底下说:快了快了,雪就在这几天了。
梅丽每天早上推门先望一眼塬那边,天灰蒙蒙的,雪迟迟不下。
十二月初的一天早上,她推门出去打水,看见井台边上落了薄薄一层白。
她站在井台边朝塬上方向静静立了片刻。
眼前一晃,是上次回张家老宅的光景。
地里的红薯大半被糟了,娘蹲在院子里望着红薯的脸色
“一季红薯全毁大半,这一大家子过冬口粮,一下子就缺了。”
那番话还在耳边绕。梅丽回过神,寒气钻透衣裳,指尖冻得发麻。她还是放不下,得寻个机会跟师傅请假,再回塬上看一看。
她攥紧手里的桶绳,提了水回铺子。
栓柱到的时候肩上落了一层,进门拍了拍:哟,下雪了。
满仓跟在后头:我还说呢,早上出门就觉得今儿冷得不一样。
这雪来得不算早也不算晚。栓柱在炉子跟前烤手,往年差不多这时候落头场。
刘师傅进门的时候帽子上也落了雪,她摘下来抖了抖,看了眼铺子里三个人,目光落在梅丽身上。
下雪了。
梅丽直起腰:
刘师傅走到货架旁拉开抽屉,从最里面取出一把剪刀。刃口泛着铁灰色的暗光,把手处缠着布条,一看就是正经裁布用的,不是平时锁边的小剪子。
她拿到案板跟前,搁在梅丽面前。
这把剪子从今天起归你用。还跟以前一样,先拿坯布练小件。袖片、领口、贴边、口袋布,只裁这些小东西。什么时候我说行了,才让你碰整件。
听师傅的。
拿着试试。小件裁不顺,剪子照样收回来。
梅丽伸手拿起来,沉甸甸的,刃口合得紧实,开合之间有金属碰金属的脆响。她捏了捏把手上的布条,握紧了。
栓柱和满仓都停下手里的活看过来。栓柱走到案板边,随手拿了块坯布铺平:来,我先教你怎么握。中指和无名指套进去,拇指抵住。别捏太紧,僵了使不上劲;也别太松,吃不住力。
他示范了一下。梅丽跟着学,套上手指空剪了几下。
可以。栓柱退了一步。
满仓凑过来:下剪的时候盯准线,剪齿咬住布面就别抬起来,一口气走完。中途一抬,裁边必毛。
记住了。
梅丽铺了块坯布,先量尺寸,再画线。袖片她画过无数回了,闭着眼都能画出个七八分准。
画完了拿起剪子,刃口对准划粉线,深吸一口气,下剪。
直线走得顺,剪齿咬着布面一路下去,手没抖。到了转角处,她慢了一下,剪刃顿了半拍才拐过去,拐得不够圆润,布边微微起了毛。裁完举起来看了看,转角处有一小段布边不齐。
栓柱凑过来弯腰扫过布片,又扫过案板上分开堆放的裁片:直线走得很稳,转角生疏正常。多练就好了。
满仓也凑过来瞅一眼布边:“剪子这物件,看着简单,手上的分寸要磨。急不得。”
梅丽把废片挪到一边:“我再多裁几片找找手感。”
第二片比第一片强些,转角还是有点紧,但不再卡顿。裁完她翻了翻正反两面,搁在右边。
一个下午裁了十几片袖片和领口,合格的只有三四片。梅丽把合格的和废的分开码好,废的也没扔,收在隔间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