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玲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嘴上还故意装好人。
“哎呀,还是夏云大气,关键时刻肯为车间担责!”
组长满头大汗,早已急得没了章法,听见这话赶紧上前,脸色严肃,丑话也说在前面,
“我提前讲明!料、针线、辅助人手全都给你配齐!但到点交不上货,延误上级验收,该追责照样追责,没人能替你扛!”
周围人再次窃窃私语,有人叹她傻,有人等着看笑话。
全厂三十多号正式工老员工集体糊弄搞砸的烂摊子,最后压在了她一个无依无靠、没有名分的乡下临时工身上。
没人看好她能翻盘。
计时开始。
两个女工只负责递料、整理、搬货,不上机缝纫。
张夏云一人守两台机子,来回切换。
拆次品、重锁边、重压线、校正布面、修补跳线。
棉絮漫天飘,落满她的发梢、衣领、肩头。
她全程不停手,手指来回穿梭,指尖磨出一片红印,胳膊时不时抬起来甩两下,接着继续踩踏板。
别人糊弄出来的烂活,她用一针一线全部规整到位。
三个小时刚满,最后一件棉袄修整完毕,整齐码放成品区。
恰好此时,分管生产的副厂长带队巡查车间,脚步停在成品堆旁。
质检立刻上前逐件核验。
片刻后,质检抬头出声:“全数复检合格,零次品、零跳线、全部达标!”
副厂长扫过整整齐齐的成品堆,又看向满身棉絮、沉着冷静的张夏云。
旁边组长连忙上前,把前因后果低声汇报一遍。
听完始末,副厂长目光扫过全场女工。
声音不高,字字清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全厂正式工、老员工集体糊弄,批量报废。关键时刻,靠一个临时工兜底救场。”
他指着组长,当场宣布:
“从今天起,张夏云破格调入车间骨干固定机位。
享受车间最优排班,优先白班、优先优质工单。
往后不许任何人刻意针对、栽赃、扣罚绩效。
本年度全厂唯一一个临时工转正预留名额,优先登记备案她。”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李桂玲站在原地,脸色惨白,抿紧嘴,再不敢多言一句。往日看热闹起哄的女工,全都低着头,摆弄手里的布料。
谢谢副厂长,我会继续认真工作的。”
张夏云抬手拍掉肩头厚厚的棉絮,听完安排。转身回到机位,开始收拾台上的针线线头。
副厂长走后,车间的气氛就变了,
几个人凑在一块踩机子,脑袋挨得近,压着嗓子小声嘀咕,怕叫旁人听见。
“一个乡下来的临时工,倒一步踩上高台阶了。”
“运气好罢了,刚好撞上那批烂货,叫她捡着机会。换旁人上,未必就做不出来。”
“还优先登记转正名额,多少正式工熬多少年都轮不上。”
“谁知道背后有没有别的门道,之前不还往值班室跑过。”
你一句我一句,没人敢摆到台面上说,也不敢当着组长的面讲,就借着机器哒哒的轰鸣遮着声音。
也有人心里服气,佩服她关键时刻扛得住事,这位置是真凭一针一线的手艺挣来的。
张夏云换到车间靠里的骨干机位,台面更宽,灯光也亮,分配到手的大多是用料好、工序规整的工单。
排班表上,白班占了大半,通宵夜班极少再排到她头上。
没有挂什么官衔,可全车间三十多个女工,心里都清楚她如今的分量。
往日里,旁人躲着她、挤兑她,如今是另一番光景。
上机做活间隙,不断有人凑过来。
有年纪小的临时工,手上锁边总跑线,攥着半成品布料,怯生生站到她机位侧边。
“夏云姐,你帮我瞅一眼,我这机子咋总踩歪?”
张夏云手上活不停,腾出一只手,调了调压脚,示范一遍送布的手势。
“布往前送的时候别使劲拽,顺着机子走。”
姑娘点点头,拿着布料回去试。
也有老一点的女工,棉袄领口对位总做不齐,也端着活过来问。
就连从前跟李桂玲走得近的两个人,也找借口过来搭话,问走线窍门。嘴上说着客气话,脸上堆着笑。
张夏云该教就教,问技术就讲技术,多余的闲话,不多接。
李桂玲依旧在原先机位干活,很少再往张夏云这边凑。偶尔眼神对上,就飞快挪开,闷头踩机子。不再明着使坏,可也没有过来搭话。
食堂吃饭也不一样。
从前她都自己坐食堂最角落,如今会有人端着饭碗主动过来坐她对面,唠两句车间的订单天气。
同乡婶子看见,扒拉着饭低声跟她说。
“人有权有位置,周围的人模样就都换了。”
张夏云啃着馍,嗯了一声。
值班室那边,组长对待她的态度也变了。
从前都是直接下命令,如今遇上急单、难处理的面料,就把她叫到值班室,拉过凳子,拿过样布摊在桌上,跟她商量。
这天一批厚咔叽布棉服要赶货,料子硬,上机容易起皱。
组长把张夏云叫进去。
“这批咔叽料,好几个人做出来都鼓包。你手艺熟,你看机位怎么调,工序要不要稍微改一改?”
张夏云仔细摸着摩挲布面。
“压脚压力调轻一点,送布速度放慢,领口位置预先烫一遍再缝合,能少出鼓包。”
组长拿笔在本子记下来。
“行,就按你说的,待会我通知全车间照这个法子来。”
也有人私下过来,想托她跟组长说情,调班次、换轻松活。
“夏云,你跟组长说得上话,能不能帮我说说,少排我几次后夜班?”
“排班归组长管,我说不上话。活好好干,轮班总会轮到。”
下工回大通铺宿舍,原先堆在她床边过道的竹筐、包袱、零碎花布,全都挪走了。留出宽宽的落脚地方。夜里睡觉,耳边还能听见铺位上的女工小声议论她。
“人家真是凭手艺挣出来的。”
“副厂长都点了名,年底转正十有八九就是她。”
这些话飘进耳朵,张夏云躺着,什么也没说。
她觉得自己的路越来越清晰了,“过两天得写信回去,把这些事情告诉大姐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