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良材心头火气上涌，压低声音，用英语骂了句脏话。
他笃定何雨昊听不懂，以此找回点面子。
“你嘀咕什么呢？”
何雨昊脸色骤冷。
林良材见他神色不对，更加得意，昂着头道：“听不懂吧？这叫外语。
你一个放电影的，连初中都没念完，懂个屁啊。”
他自诩读过书，还略通洋文，此刻正是装腔作势的好时机。
何雨昊放下筷子，皮笑肉不笑：“巧了，外语我也沾手学过。”
话音未落，他语速飞快，英文、德文、俄文、日文轮番上阵。
每换一种语言，便将林良材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林良材听得一愣一愣。
除了开头那句英文勉强跟上节奏，后面根本云里雾里。
这下轮到林良材傻眼了。
他瞪大眼睛，结巴道：“你……你胡咧咧啥呢？”
何雨昊依旧笑眯眯的：“没别的意思，就是替我家人，顺便也替我自己，好好‘关心’了一下你。”
六十年代，“问候家人”
还没被赋予特殊含义。
林良材一听，立刻挺直腰板，一脸受用地接茬：“懂了！你的心意我领了。
我代表全家，谢过你的‘关怀’。”
他这么做，纯粹是为了在娄父娄母面前撑场面。
总不能何雨昊满嘴鸟语，自己像个木头桩子一样干坐着，那太掉价了。
看着林良材那副自我陶醉的模样，何雨昊只想翻白眼。
这人不仅无知，还蠢得无可救药。
不懂装懂，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饭桌另一端，娄父眉头微皱，眼神复杂地瞥了林良材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娄父也是有过学问的人。
虽不如何雨昊精通多国语言，但德文和俄语的底子还在。
刚才那一串输出，娄父听得真切。
何雨昊说的根本不是客套话，而是彻头彻尾的辱骂。
娄父眼底的赞赏藏都藏不住，视线落在何雨昊身上，语气里透着几分意外：“没成想，你一个搞放映的，肚子里墨水还挺多。
以前是我瞎了眼，看走眼了。”
在他眼里，这种既懂技术又有涵养的年轻人，才是值得结交的对象。
相比之下，旁边那个林良材就显得有些笨拙且聒噪了。
何雨昊嘴角微扬，笑意不达眼底：“叔您捧场了，我不过是知道得稍全一些罢了。
不像某些人，半瓶子醋晃荡得厉害。”
话音落下，他眼神似有若无地扫过林良材那张涨红的脸。
上一世为了生存，何雨昊可是把语言艺术钻研到了极致，拿捏人心更是信手拈来。
坐在对面的林良材被这目光一刺，心里顿时像吞了苍蝇一样难受。
刚才那话里的讥讽之意，他听得清清楚楚。
急火攻心之下，他连忙挺直腰板，对着娄父表起决心来：“叔叔，我真不是装的！外语我精通好几门，厂里的技工我也在学，以后肯定能多挣票子，让晓娥跟着我享福！”
他对娄家大 的心思，那是司马昭之心。
不仅因为人家长得标致，更因为娄家的成分和背景。
要是真能娶进门，这辈子算是彻底躺平了，衣食无忧不是梦。
可娄父今晚看他一眼都觉得多余。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打断了对方的滔滔不绝：“行了，少说废话，动筷子吧。”
说完，他自己拿起酒壶斟满一杯，根本没给林良材表现殷勤的机会。
这冷处理的态度，让林良材心底一阵发寒，浑身不自在。
无奈之下，他只能抓起筷子，机械地往嘴里塞东西。
整桌饭菜吃得死气沉沉，没人主动搭话。
毕竟老规矩摆在那，食不言寝不语。
但这顿饭下来，高下已经分得明明白白。
林良材输得底裤都不剩，当众出丑。
餐后，娄母端来切好的果盘，两人接着陪聊了一会儿。
七点多，娄父从沙发上起身，下了最后通牒：“时候不早了，你们各自回去吧。”
这是明显的逐客令。
何雨昊巴不得早点撤，今天的任务圆满达成，再耗下去纯属浪费时间。
出发前他和娄晓娥早有约定，只要事情办妥，明天下午两点，公园划船处见。
届时，她会把答应的那两件古玩交给他。
想到这儿，他也顺势站了起来。
何雨昊抬眼，冲娄父打了个招呼：“成，那我便先告辞了。”
话音未落，他转头瞥向娄晓娥。
眉梢微挑，眼神里透着几分心照不宣的狡黠。
“晓娥，我走啦。”
娄晓娥本欲起身相送，可余光扫过父亲冷沉的脸色，硬生生把脚收了回去。
她懂规矩，更懂分寸。
只能轻轻点头，反送过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眨眼。
何雨昊不再多留，转身跨出娄家大门。
手里提着个布袋，里头装着他此前留下的几件旧衣裳。
前脚刚迈出院子，后脚林良材便站了起来。
他脸上挂着笑，对娄父说道：“娄叔，天色尚早，不如让我再陪您坐会儿？”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或者我和晓娥去看场电影？最近上映了几部片子，口碑挺不错。”
六十年代的京城，电影院自然是有，但这话里的试探意味，太浓。
娄父心里跟明镜似的。
林良材打的什么算盘，他门儿清。
娄父手一挥，语气不容置疑：“不必了。
你回家吧。
我们家有早睡的习惯，晓娥晚上也不出门。
你早些回去歇息，明白吗？”
这拒绝来得干脆利落，不留半分情面。
林良材脸色一僵，心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慌。
他原以为娄父会看在自己的面子上给点台阶，没想到直接碰了壁。
他也清楚，今天搞砸了，全因何雨昊这个搅局者。
无奈之下，林良材只能挤出笑容：“行，那我回去了。”
走到娄晓娥面前，他还不死心：“晓娥，我先走了。
改日有空，我再请你看电影。”
娄晓娥对他向来没好感，此刻更是懒得敷衍。
她冷冷开口：“赶紧走吧。
以后也别约我了。”
这一句彻底刺穿了林良材的自尊。
一万点暴击不过如此。
他恼羞成怒，咬紧牙关，转身大步离去。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都是何雨昊害的！
出了院子，来到大马路上，林良材停下脚步，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他在找何雨昊。
今晚的窝囊气，他必须找人撒出来。
很快，前方街角出现了一个身影。
何雨昊双手插兜，拎着那个布袋，步伐悠闲，仿佛完全没把刚才的插曲放在心上。
看着那人背影，林良材心头火起，拔腿就追。
几步追上，他在何雨昊身后厉声大喝：“站住！给我站住！”
何雨昊耳朵一动，听出了那是林良材的声音。
但他非但没停，反而脚下加速，跑了起来。
眼见何雨昊落荒而逃，林良材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看来，这小子是怕了自己。
脚底抹油，何雨昊撒腿就窜。
身后传来林良材气急败坏的吼声：“臭小子，站住！别跑！”
何雨昊非但不停，反而一个利落的转身，倒退着狂奔。
他歪着头，冲着那暴怒的背影咧嘴一笑：“林胖子，想练练？追得上我再说吧。”
“胖子”
这两个字，简直是林良材的死穴。
此刻，对方不仅叫了，还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狂态，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
肺里像着了火，喉咙间泛起血腥味。
林良材咬紧牙关，拼了命地加速。
“你给我等着！抓到你就废了你！”
前面的何雨昊见目标提速，顺势又拐了个弯，脚下生风，继续拉开距离。
昏黄的路灯下，两道相同的身影一前一后，拉扯出长长的影子。
跑到半路的何雨昊还得闲回头喊话：
“哎哟，这就没劲了？林胖子，你倒是加把劲啊！”
这每一句嘲讽，都像鞭子一样抽在林良材的心头。
十几分钟后，体能差距显现。
林良材满头大汗，胸膛剧烈起伏，每跑一步都像是在踩棉花。
但他那双通红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前方的背影，嘶哑地喊道：
“别……别跑……停下……”
前方不远处，一团黑乎乎的泥坑映入眼帘。
何雨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在泥坑边缘刹住脚步，转过身，一脸无辜地看着气喘吁吁的林良材：
“行了，我不跑了，就在这儿等你，来抓我呀。”
林良材一愣，随即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不管对方耍什么花招，今天必须让他付出代价。
他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猛地冲刺。
眼看那人真的停下了，林良材心中大喜，张开双臂，如同一头失控的野猪般扑了过去，打算直接把人按在地上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