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邓逐把四只兔子剥洗得干干净净。
灶上,一锅牛骨汤正“咕嘟咕嘟”翻滚着,浓郁的骨香在后厨打转。
许月吟在堂口挑了张最靠里的桌,换上一块印着红牡丹的新桌布,又拿湿毛巾把长条凳来回揩。
“老公,茶叶还够不够?要不要再去供销社称二两?”许月吟把额角的碎发别到耳后,冲着后厨探出半个身子。
“够了,昨天刚买的竹叶青,够泡几壶好的。”
邓逐拎着菜刀,将兔肉麻利地斩成小块,叮嘱道:“岳厂长说十二点到,你帮我把细点招呼着。”
十二点刚过,门外传来岳东良洪亮的嗓音:“来了来了!里头坐!”
邓逐拿搭在肩上的干毛巾抹了把手,掀开门帘走出去。
“岳厂长,您来了!留给您的桌子在这里!”
就见岳东良打头,领着三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跨过门槛。
头一个六十出头,套着件灰蓝色的确良衬衣,手里盘着俩核桃,笑起来眼角堆着一圈褶子,进门先笑呵呵地四下打量。
店里已经坐满了吃午饭的工人,各种热闹杂乱的声音不绝于耳。
这家店生意这么好?
第二个最高,背微佝着,瘦骨嶙峋。
这老头面部轮廓分明,进门就嫌弃地皱了下鼻子,目光在灰白墙裙上扫来扫去。
最后一个年纪看着最小,面相却最冷。
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风纪扣严丝合缝地扣到下巴根。
他掏出一方白手绢,把条凳里里外外擦了一遍,这才端着架子坐下。
岳东良笑呵呵地招手:“小邓!”
邓逐兜里掏出大前门,熟练地抖出几根递过去。
“这位是孔老,早年农机站的站长,退休后也是个好吃嘴。”岳东良指着和善的那位。
孔士德接过烟别在耳朵上,眯着眼拍了下邓逐的手背:“小伙子,老岳把你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我今天可是专门来验货的哈。”
“这位是王老。”岳东良指向瘦高老头。
王波不仅没接烟,还把手里的掉漆搪瓷缸重重往桌上一搁,从鼻腔里哼出个“嗯”字。
“最后这位,邓老,以前粮食局的。”
邓一宽收好手绢,微微颔首。
三位都是老饕了,一年到头经常聚会,在川蜀各地游玩,吃喝玩乐。
特别是退休后,经常出入于各地酒楼和有特色的本地小馆。
这架子端的。
邓逐在心里啧了一声。
老傲娇是吧?
他按住那包大前门搁在桌角,语气熟络:“几位先坐,喝口茶润润嗓子。”
许月吟提着茶壶走过来,身姿款款地给四人依次倒上竹叶青。
茶香登时盖过了大堂里的油烟味。
王波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老岳,你说句老实话,你是不是跟这小老板有啥子弯弯绕的亲戚关系?专门把我们几个老骨头拉来给他捧场?”
岳东良把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笑得直抖肩膀:“老王,你讲鬼哦!我老岳这辈子啥时候做过这种事?”
“那倒没得。”王波扫了一眼墙角卷边的胖娃娃年画,嘴角往下撇得老长。
“但就这苍蝇馆子的环境,能做出啥子好菜?瞎子点灯——白费蜡!”
邓一宽这时候也终于开了尊口,声音冷淡:“苍蝇馆子能有多大能耐。我今天就当陪几位散步消食了。”
孔士德赶紧出来和稀泥:“诶,话不能这么讲嘛。蓉城好多名满天下的老字号,开头不也是个破棚棚?吃菜吃的是味道,不是看排场。”
话虽说得漂亮,他端茶的手却悄悄把杯底翻过来瞅了一眼,确认没茶垢才放心喝。
王波“啪”地一拍大腿,嗓门一下拔高:“老岳!今天菜要是不合口,你家里那两瓶五粮液,可就跟我姓王了哈!”
“要得!”岳东良弹了弹烟灰,胸有成竹地靠上椅背。
“吃完再说。我老岳打了一辈子仗,从不放空枪!”
邓逐退回后厨,把外头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嫌弃环境?嘴巴挑剔?
太好了,哥就喜欢你们这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他把大铁锅架上灶眼,柴火一添,猛火立时将锅底烧得透红。
案板上的兔肉是早上用料酒和淀粉码好底味的,已经切块沥干。
一把鲜嫩的仔姜被他切成细姜丝,小米辣和二荆条斜刀切成红绿相间的段。
热锅凉油,菜籽油混合着雪白的猪油下锅,温度一到,抓起一把花椒粒扔进去,焙出酥麻的焦香。
“下肉!”
邓逐手腕一抖,盆里的兔肉倾入油锅,“滋啦”一声巨响,锅里腾起浓烈的油烟!
他单手握着长柄铁勺,另一只手掂起大铁锅,肉块在锅里翻转腾跃,原本粉白的兔肉迅速被热油逼出水分,表皮微微泛起一层金黄。
火候刚好,扬手撒入大把仔姜丝,紧接着是红绿交错的辣椒段和一勺红亮亮的郫县豆瓣酱。
大火猛攻下,一股生猛霸道的辛辣鲜香直接从锅里窜起,顺着窗口直奔大堂!
原本正襟危坐的邓一宽,鼻翼翕动。
他正拿手绢擦拭筷子的手定在半空,脖子转了半圈,紧盯着后厨的门帘。
“菜来咯!”
许月吟喊了一嗓子,端着一个菜盘稳稳搁在桌子正中央。
仔姜鲜锅兔!
一大盘兔肉卧在金红透亮的红油里,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油泡。
仔姜丝白里透粉,小米辣红得刺眼,翠绿的二荆条点缀其间,色泽诱人。
盘底刚一接触桌面,就见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在红油里流转,那股带着热气的复合辛香,直接把几个老头的馋虫全钓了出来。
周围两桌正在吃面的机械厂工人,闻着这味儿,纷纷停下筷子,疯狂咽着口水。
“日他仙人板板,啥子味道香得恁个霸道!”一个胖工人不住地吞着口水,眼睛瞪得浑圆。
孔士德捏着筷子,根本顾不上客气,第一个伸向了盘子。
他夹起一块裹满红油的兔腿肉,随便吹了两下,迫不及待丢进嘴里。
牙齿一咬,他整个人都吃愣了。
兔肉嫩滑,毫无柴感,在齿间爆开丝丝汁水。
紧接着,仔姜的脆辣刺破味蕾,花椒的狂暴麻劲顺着舌根一路直冲天灵盖,最后是小米辣那不讲理的烈火,在口腔里炸开!
三层味道接连冲击,让舌头应接不暇!
孔士德只觉一股热流直冲脑门,连带着几十年的风湿沉疴似乎都舒散不少!
“呼……嘶……”孔士德辣得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肉眼可见冒出一层细汗,激动得握着筷子的手指都发抖了。
“这……这不是传统做法。”孔士德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直勾勾看着岳东良,“老岳,这是哪门子新菜?”
旁边一直端着架子的邓一宽,听到这话,再也绷不住了。
他随手把宝贝手绢塞进兜里,抄起筷子夹了块兔肉塞进嘴里,动作敏捷得完全不像这个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