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缪尔在墙角坐了一夜。他没有睡,他在等。等莱恩的光灭,等莱恩注射,等莱恩再亮。但莱恩的光没有灭。它一直亮着,灰白色的,很弱,但没灭。塞缪尔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酸了,没有揉。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是焦虑,是在数。数莱恩的心跳,数自己的心跳,数维克的心跳。维克的心跳很快,很乱。他也在等。等塞缪尔死,或者等自己死。
天亮的时候,维克站起来。他走到塞缪尔面前,蹲下来。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塞缪尔。你跟我来。”
“去哪?”
“地下室。你的实验室。”
“去做什么?”
“去看你的实验台。去看你的照片。去看你的日记。”
塞缪尔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他站起来,跟在维克后面。两个人走下楼梯,脚步声在金属台阶上回荡。维克走得很慢,左耳还在疼,他没有按。塞缪尔走得更慢,白大褂上全是血,金丝眼镜的镜片裂了。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走。
楼梯的尽头是铁门。维克推开,走进去。实验室里没有开灯,只有墙壁上裂缝里渗出的暗红色光。桌子上的试管还在,显微镜还在,手术刀还在。照片还在,清道夫的面部特写,林恩的,疤脸的,米莉的,卡洛斯的,伊诺的,艾薇儿的,莱恩的,他自己的。墙上的照片少了一张,他自己的。他撕下来,放进了口袋。
“塞缪尔。你的实验台。”
“看到了。”
“你的照片。”
“看到了。”
“你的日记。”
“看到了。”
维克转过身,看着他。塞缪尔站在门口,白大褂上沾着血,金丝眼镜的镜片裂了。他的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垂着。
“塞缪尔。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莱恩会死。”
“他死了,你活着?”
“他活着,我死了也行。”
“你死了,谁帮他?”
“你。你们。”
“你抽了我们的血。你抽了保罗的血。你抽了林恩的血。你抽了所有人的血。你把他们当实验品。”
“不是实验品。是药。他们的血是药。莱恩需要药。”
“你问过他们吗?”
“他们不需要问。他们已经死了。”
“保罗还没死。林恩也还没死。你抽他们血的时候,他们还活着。”
塞缪尔沉默了几秒。他看着维克,看着他的左耳,看着纱布上渗出的血。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用话堵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的表情。
“维克。你想怎么样?”
“想让你死。”
“你杀不了我。你的子弹打完了。”
“还有刀。”
维克从腰间拔出短刃。不是伊诺的那把,是另一把,从废墟里捡的,刀刃有缺口,不锋利了。他用拇指摸了摸刀刃,划破了手指,血滴下来。他没有擦。
“塞缪尔。你跪下来。”
塞缪尔看着他,没有动。
“跪下来。”
塞缪尔跪了下来。不是怕,是累了。他的膝盖磕在石板上,疼。他没有皱眉。
“维克。你动手。”
维克举起短刃。刀尖对着塞缪尔的胸口。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在忍。
“维克。你不敢?”
“敢。”
“那你动手。”
他没有动手。刀尖在塞缪尔的胸口停了一下。他收了刀,插回腰间。
“塞缪尔。你不值得我杀。你活着,比死了更难受。你的实验会失败。你的血会灭。你的光不会再亮。你会看着莱恩赢,你会看着自己输。你活着,就是惩罚。”
维克转身,走向门口。他的脚步声在石板上回荡。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他听到了声音,不是脚步声,是金属碰撞声。叮叮当当,很轻,但能听到。他转过身,看到塞缪尔从地上站起来,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把手术刀。不是普通的,是暗红色的,上面有公爵的血。
“维克。你走不了。”
“你想杀我?”
“不想。但你需要留下。你的血还有用。莱恩需要你的血。”
“我的血已经抽过了。”
“不够。还要抽。抽到死。”
塞缪尔走过来。步伐很慢,但很稳。手术刀在暗红色的光里闪着冷光。维克没有退。他从腰间拔出短刃,握在手中。
“塞缪尔。你疯了。”
“也许。”
他冲过来。手术刀刺向维克的腹部。维克侧身躲开,刀划破了他的衣服,没有刺进去。他用短刃砍向塞缪尔的手。塞缪尔躲开了,短刃砍在墙上,火花四溅。两个人,一老一伤,在实验室里对峙。维克的左耳在疼,伤口裂开了,血渗出来。塞缪尔的眼镜裂了,看不清,他摘下来,扔在地上。他的眼睛是棕色的,浑浊的,但很亮。
“塞缪尔。你打不过我的。”
“打得过。”
他又冲过来。这一次更快,手术刀刺向维克的胸口。维克用短刃格挡,两把刀碰撞,火花四溅。塞缪尔的手在抖,但他握得很紧。维克的手也在抖,但他没有松。两个人推着刀,面对面,距离不到一米。
“维克。你的力气不够。”
“够了。”
“不够。”
他用头撞向维克的脸。维克没有躲,头撞在鼻梁上,血喷出来。他的眼睛花了,看不清。塞缪尔抽出手术刀,又刺过来。这一次没有躲开。刀刺进了维克的腹部,不是要害,但很深。维克低头看着刀,看着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染红了衣服。
“塞缪尔。你刺中我了。”
“刺中了。”
“你的刀上有公爵的血。”
“有。”
“我会变成吸血鬼?”
“不会。你的血里有光。光会压制公爵的血。”
维克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血。他的嘴角流出了血,他没有擦。
“塞缪尔。你输了。”
“没输。”
“你输了。你的刀在我手里。”
维克握住刀身,用力拔出来。刀从腹部拔出,血喷得更多。他把刀扔在地上,用短刃撑着地面,没有倒。
“塞缪尔。你的刀没了。”
“还有拳头。”
“你的拳头没有力气。”
“有力气。”
他打了一拳,打在维克的肩膀上。维克没有躲,身体晃了一下。他又打了一拳,又一拳。每一拳都用尽全力。维克没有还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的血在流,滴在地上,暗红色的。
“塞缪尔。你打完了?”
“没有。”
他停了。不是打完了,是没力气了。他的手臂在抖,不是怕,是老了。他老了,打不动了。
“维克。你走吧。”
“走不了。我的腿没力气了。”
他靠着墙,滑坐到地上。他用手按住腹部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血。他看着塞缪尔,看了很久。
“塞缪尔。你后悔吗?”
“后悔。但后悔没有用。”
“你后悔造了莱恩?”
“后悔。但他活着,我就不后悔。”
维克嘴角动了一下。他把短刃插回腰间,从口袋里摸出那副扑克牌。牌上沾了血,红桃A变成了红桃,黑色变成了暗红色。他抽出一张黑桃A,看了一眼,放在地上。
“塞缪尔。这张牌。你留着。等莱恩赢了,你烧给我。”
“你为什么不自己烧?”
“我怕我等不到那天。”
塞缪尔看着地上的黑桃A,看了很久。他弯腰捡起牌,放进口袋。
“维克。你不会死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还欠他一张牌。”
维克靠着墙,闭上眼睛。他的呼吸很重,很急。他在忍。
莱恩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维克。你在下面吗?”
维克没有回答。他的嘴张开了,没有声音。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裂缝,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照在他脸上。
“维克。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你受伤了?”
“伤了。”
“重吗?”
“不重。”
“你上来。”
“上不去。腿没力气了。”
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莱恩跑下来,他的左手在发光,灰白色的,很亮。光照在维克脸上,他的脸很白,嘴唇发紫。他的腹部在流血,衣服湿透了。
“维克。你的伤口。”
“不深。”
“你的血。”
“在流。”
莱恩蹲下来,用左手按住维克的伤口。灰白色的光从掌心亮起来,照在伤口上。光在愈合,很慢,但看得到。维克不疼,不是不疼,是疼过了。
“莱恩。你的光。”
“在亮。”
“有用。”
“有用。”
“你的血。”
“没流。”
维克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在莱恩手心里。
“莱恩。你帮我拿着。”
“你自己拿着。”
“我拿不动了。”
莱恩接过烟,放进口袋。和酒瓶、戒指、钥匙、供词、黑桃A、注射器、井中人的灰、三支试管、塞缪尔的信放在一起。
“维克。你不会死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还欠我一张牌。”
维克的眼睛闭上了。他的呼吸很慢,很浅。他在睡。不是死,是睡着了。他的心跳还在,咚,咚,咚。很慢,但还在。
莱恩站起来,看着塞缪尔。塞缪尔站在墙角,手里没有手术刀,没有注射器。他的白大褂上全是血,维克的。
“塞缪尔。你刺了他。”
“刺了。”
“为什么?”
“因为他的血有用。莱恩需要他的血。”
“他的血已经抽过了。”
“不够。还要抽。抽到死。”
莱恩看着他,左手在发光。光很亮,很烫。他在忍。
“塞缪尔。你会死的。”
“知道。”
“我会杀你。”
“你不会。”
“我会。”
他转身,背起维克。维克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他的头靠在莱恩肩膀上,呼吸很浅。莱恩背着他,走上楼梯。塞缪尔跟在后面。三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发电厂。
风吹过来,卷起一片灰烬。灰烬落在莱恩的红色风衣上,他没有拍掉。他只是一直走。走回墙角,把维克放下。维克靠着墙,头歪着,眼睛闭着。他的腹部还在流血,莱恩用纱布按住,缠了几圈。
“维克。你睡吧。”
没有回答。他的心跳还在,咚,咚,咚。
莱恩靠着墙,坐下。他把两本圣经放在膝盖上,保温杯放在旁边。他闭上了眼睛,他只是在听。听维克的心跳。他在数。一下,又一下。数着数着,他睡着了。
塞缪尔站在厂房门口,看着莱恩,看着维克。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老了。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黑桃A,看了一眼,放回去。他走进厂房,靠着墙,坐下。他闭上了眼睛,在等。等维克醒,等莱恩醒,等他自己该走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