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缪尔没有死。他的心跳停了七秒,又恢复了。不是自己跳的,是注射进他体内的血在跳。维克、艾薇儿、伊诺的血混合在一起,在他的血管里流动,带着他们的原质,带着他们的光。光在推他的心脏,一下,又一下。塞缪尔睁开眼睛,瞳孔是散的,慢慢聚焦。他看到了莱恩,看到了维克,看到了所有人。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的表情。
“塞缪尔。你没死。”维克的声音沙哑。
“没死。”
“你的心跳停了七秒。”
“七秒。够了。”
“什么够了?”
“够了知道。我的血能用。他们的血也能用。混合在一起不会排斥,不会死。莱恩可以注射。”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手在抖。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支空的注射器,看了一眼,放回去。他看着莱恩,看着他的手在发光,灰白色的,很弱。
“莱恩。你的光还在。”
“在。”
“你注射了?”
“没有。等你。”
“等我做什么?”
“等你说完。”
塞缪尔沉默了几秒。他站起来,走到墙角,坐下。他靠着墙,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他翻开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字——“莱恩。你的光不是源的光。是你自己的光。它不会灭。它只是累了。”他看了很久,合上笔记本。
“莱恩。你过来。”
莱恩站起来,把两本圣经夹在腋下,保温杯抱在怀里。他走到塞缪尔面前,蹲下来。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一米。塞缪尔的眼睛是棕色的,浑浊的,里面有血丝。他的白大褂上全是血,他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莱恩。你的手。”
“手好了。”
“你的光。”
“亮了。”
“你的身体呢?”
“在烧。”
“烧完了呢?”
“烧完了就没了。”
塞缪尔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握住了莱恩的左手。他的手很凉,皮肤粗糙,像树皮。莱恩的手在发烫,光在烧。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凉,一只烫。他没有松手。
“莱恩。你恨我吗?”
“不恨。”
“你恨我造了你?”
“不恨。”
“你恨我抽他们的血?”
“不恨。”
“为什么?”
“因为你也是人。你也会怕。你也会错。你也会后悔。”
塞缪尔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血。他咳了几声,咳出了血。血是红的,不是黑的。他还是人。
“莱恩。你的笔记本看了?”
“看了。”
“看懂了?”
“看懂了。”
“那你知道了?”
“知道了。我的光是我自己的。不是源的。源只是帮我醒过来。醒了,它就走了。光还在。是我的。”
“你的光叫什么?”
“没有名字。艾薇儿叫它‘稳’。稳稳的,不会灭。”
塞缪尔嘴角动了一下。他松开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支注射器,拔掉针头的塑料帽。他把注射器递给莱恩。
“莱恩。你注射。维克的血,艾薇儿的血,伊诺的血,都在里面。还有我的血。我给自己注射了,没死。你也可以。”
“你的血也在里面?”
“在。我抽了自己的血,加进去了。浓度百分之二十二。够你亮最后一次。”
莱恩接过注射器,看着里面暗红色的液体。光在液体里流动,金色的,很弱。他把注射器放进口袋。和酒瓶、戒指、钥匙、供词、黑桃A、井中人的灰、三支试管、塞缪尔的信放在一起。口袋鼓鼓囊囊的,又多了一样东西。
“莱恩。你什么时候注射?”
“现在。”
“现在?”
“现在。”
他把注射器从口袋里拿出来,拔掉针头。他扎进自己的手臂,推药。暗红色的液体流进血管,他感觉到了。不是疼,是热。滚烫的,像岩浆。从手臂流到肩膀,从肩膀流到心脏,从心脏流到全身。他的身体在烧,不是外表的烧,是里面的烧。骨头在烧,肌肉在烧,血液在烧。他的左手亮了,灰白色的光从指尖亮起来,不是弱,是强。强到刺眼,强到整个厂房被照得像白昼。他的右手也亮了,吊在胸前的右手,废了的手。手指伸直了,指甲长出来了。光在代替他的手指。
“莱恩。你的手。”维克走过来。
“手回来了。”
“你的光。”
“光回来了。”
“你的眼睛。”
“眼睛也回来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左手右手都在发光。灰白色的,很亮。他握了握拳,手指握紧了。有知觉了。不是疼,是烫。光在烧他,他在忍。
塞缪尔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他靠着墙,闭上了眼睛。他在听。听莱恩的心跳。咚,咚,咚。很快,很烫。他的心脏在烧。
维克走到塞缪尔面前,蹲下来。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塞缪尔。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莱恩会死。”
“他死了,你活着?”
“他活着,我死了也行。”
“你死了,谁帮他?”
“你。你们。”
维克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他把烟叼回去,没有点。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副扑克牌,抽出一张黑桃A,放在塞缪尔手心里。
“塞缪尔。这张牌。你留着。等莱恩赢了,你亲手给他。”
“你为什么不留着自己给?”
“我怕我等不到那天。”
塞缪尔看着手里的黑桃A,看了很久。他把牌放进口袋,和注射器、笔记本放在一起。
“维克。你不会死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还欠他一张牌。”
维克站起来,走回墙角,坐下。他把烟叼回嘴里,没有点。
莱恩走到塞缪尔面前,蹲下来。他把注射器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塞缪尔手心里。
“塞缪尔。你留着。”
“留着做什么?”
“留着等以后有人来。来了,就告诉他,这里有一个医生。他用自己做实验。他没死。他的血还在。”
塞缪尔看着手里的注射器,看了很久。他把注射器放进口袋,和黑桃A、笔记本放在一起。
“莱恩。你的光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但够了。”
“够字是骗人的。”
“这次不骗。”
莱恩站起来,把两本圣经夹在腋下,保温杯抱在怀里。他走到厂房门口,看着东边的天空。灰白色的光很淡,云层很厚。
“疤脸。今天有基点吗?”
“有。北区一个。”
“我去。”
他走出发电厂。所有人跟在后面。他走在碎石路上,步伐很慢,但没有停。他的影子被灰白色的光拉得很长,投在碎石路上,像一根指向北边的箭。
风吹过来,卷起一片灰烬。灰烬落在他的红色风衣上,他没有拍掉。
他没有回头。他只是在走。走到北区,封了基点。他的光没有灭,他的血没有流。他跪在地上,喘着气。
“莱恩。你的光。”伊诺蹲下来。
“亮了。”
“没灭?”
“没灭。”
“你的血?”
“没流。”
她看着他,黄色的眼睛里有泪光。她把保温杯递给他。
“喝。”
他接过,喝了一口。凉的,但很甜。
“好喝。”
“我放了三勺。”
“够了。”
她把杯子拿回去,拧上盖子,抱在怀里。
他站起来,把两本圣经夹在腋下,保温杯抱在怀里。他走回发电厂。所有人跟在后面。他走到墙角,坐下。他把两本圣经放在膝盖上,保温杯放在旁边。他靠着墙,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他只是在听。听塞缪尔的心跳。咚,咚,咚。还在。他在数。一下,又一下。数着数着,他睡着了。
天亮的时候,他没有睁眼。塞缪尔也没有睁眼。所有人都不睁眼。都在养神。风吹过厂房,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灰白色的光照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塞缪尔睁开眼睛。他站起来,走到莱恩面前,蹲下来。他把注射器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莱恩手心里。
“莱恩。你留着。等你的光灭了,再注射。还能亮一次。”
莱恩没有睁眼。但他的手动了一下,握住了注射器。他把注射器放进口袋,和酒瓶、戒指、钥匙、供词、黑桃A、井中人的灰、三支试管、塞缪尔的信放在一起。口袋鼓鼓囊囊的,他不觉得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