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被停职的消息是在他封完东区三个基点的第二天传开的。不是议会发的正式通知,是走廊里的窃窃私语——清道夫们交头接耳,眼神躲闪,看到莱恩就低下头快步走过。没有人敢告诉他,也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告诉。
最终还是维克开的口。他叼着烟,站在莱恩房间门口,没有点。“卡洛斯向议会提交了申请,要求对你进行强制评估。不是例行问询,是审判庭的正式调查。”
“调查什么?”
“调查你是否适合继续担任清道夫。理由是——原质侵蚀过度,精神状态不稳定,多次抗命,危及队友安全。”维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碎了。“疤脸替你说了话,阿尔弗雷德也替你说了。但卡洛斯是审判庭的人,他有独立调查权。议会拦不住。”
莱恩坐在床边,那道光在体内跳着,从稳定变成紊乱。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纹路,零点五厘米。距离心脏零点五厘米。林恩说这是临界点,任何一次原质使用都可能让纹路突破心脏。
“听证会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九点。地下四层审讯室。卡洛斯亲自主持。”
莱恩站起来,那道光在掌心亮着,惨白的。“我去。”
“你当然要去。不去就是认罪。”维克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但你去了,也不一定能赢。卡洛斯不是要罚你,是要停你的职。他想让你离开前线,让你休息,让你活下来。”
“他是在怕我变成怪物。”
“也许。也许他更怕你死在基点上。”
维克走了。莱恩一个人坐在房间里,那道光在体内跳着,从紊乱变成稳定。他想起卡洛斯说过的话——“规则是,三级侵蚀者必须接受评估。规则是,议会必须重新投票。”他不是在针对莱恩,他是在执行规则。但规则不能解释一切。规则不能让母狼人活着,规则不能让那只幼崽找到家,规则不能让凯瑟琳回到诺丁山。
第二天上午九点,莱恩准时站在地下四层的审讯室门口。艾薇儿陪他来的,伊诺也来了。她们没有进去,只是站在走廊里,像两盏不肯熄灭的灯。审讯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灯。灯很亮,照在桌面上,像一只白色的眼睛。卡洛斯已经在了,穿着黑色制服,银色徽章在灯光下反着冷光。深灰色的眼睛看着莱恩,没有表情,也没有温度。
“坐。”
莱恩坐下。那道光在掌心亮着,惨白的,照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莱恩·稳稳。编号013。原质类型:白辉。侵蚀等级:三级。纹路距离心脏:零点五厘米。封过的基点数量:六十三个。”卡洛斯念完,合上文件夹,看着莱恩。“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
“知道。你要停我的职。”
“不是我要停。是规则要停。三级侵蚀者,纹路到零点五厘米,必须停职。这是议会的规定,不是我定的。”
“规定是谁定的?”
“议会。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议会也定了普罗米修斯计划。他们定了故意制造基点,定了让狼人入侵现实,定了让无数人死在梦里。他们定的规则,你也执行吗?”
卡洛斯的手指停了一下。“你在转移话题。”
“我在问你问题。”
“规则是规则。普罗米修斯计划是历史。历史不能改变,但规则可以保护现在的人。”
“保护谁?”
“保护你。你的纹路到零点五了。再封一个基点,也许就到心脏了。你会变成堕质者,或者死。规则不让你死在不该死的地方。”
“那谁来决定哪里是该死的地方?”
卡洛斯沉默了几秒。那盏灯很亮,照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法跨越的河。“莱恩。”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加入审判庭吗?”
“你告诉过我。教官失控,你杀了他。”
“那不是全部。我加入审判庭,是因为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变成怪物。不是为了惩罚他们,是为了在他们变成怪物之前,让他们停下来。”
“我不是怪物。”
“你现在不是。但如果你继续封基点,你会是。”
“那我不封基点,谁封?你?”
卡洛斯的手指收紧。他的光没有亮,但莱恩能感觉到它在体内涌动,暗红色的,像岩浆。
“你的光能封。我的不能。”
“所以你不能替我做决定。”
“规则能。”
“规则是你定的。你也可以改。”
卡洛斯看着他,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你变了。刚来的时候,你什么都不问,只执行。现在你问为什么,问凭什么,问规则是谁定的。”
“因为刚来的时候,我以为议会是对的。现在我知道,议会也会错。”
沉默。灯很亮,照在两人脸上,惨白的。卡洛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莱恩面前。
“这是停职令。签字。停职期间,你不能出任务,不能离开总部,不能使用原质。”
“如果我不签呢?”
“审判庭会强制执行。”
“怎么强制?关我?”
“关你。在地下四层,封印室隔壁。”
那道光在体内猛地跳了一下,不是恐惧,是愤怒。
“那里关的是堕质者。”
“你也快是了。”
莱恩看着他,拿起了笔。卡洛斯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拦。
“签字之前,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杀教官的时候,手在抖吗?”
卡洛斯沉默了很久。久到灯的光好像暗了一些,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都消失了。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不是人了。我杀的不是人,是怪物。”
“那我是什么?”
卡洛斯看着他,深灰色的眼睛里没有答案。莱恩放下笔,站起来。
“我不签。”
“你会被关。”
“关就关。”
他转身走向门口。卡洛斯没有叫住他,没有威胁,只是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
莱恩停下来,没有回头。“也许。但不是今天。”
他走出审讯室。走廊里,艾薇儿和伊诺还在。她们听到了全部——不是偷听,是门没关严,那道缝里漏出了所有的对话。
“走。”艾薇儿说。
“去哪?”
“回房间。等他们来关你。”
莱恩看着她的眼睛,那道光在体内跳着。“你不拦我?”
“拦了有用吗?”
“没用。”
“那就不拦。”
伊诺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手指很凉,指腹上有枪茧。“你被关了,我每天给你送热巧克力。”
“地下四层不让进。”
“我偷偷进。”
莱恩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好。”
他们走回房间。走廊很长,灯光惨白。脚步声在金属墙壁之间回荡,像一首只有他们能听到的歌。
那道光在体内跳着,很弱,但没灭。
它在等。等明天的锁,等地下四层的门,等卡洛斯来关他。
但它不急。因为有人会送热巧克力。有人会在走廊里等。有人不会忘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