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说莱恩需要在医疗室观察二十四小时,但他只躺了四个小时就坐了起来。那道光在体内跳着,从微弱变成稳定,虽然还很弱,但不再闪了。他掀开被子,脚踩在地上,右腿没有软,但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营养剂他喝了一支,甜的,腻得恶心,但身体确实暖了一些。
“你去哪?”林恩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手里还拿着笔。
“回房间。”
“你还需要观察。你的血压只有九十,心率不齐,原质储备不到百分之十。”
“在房间观察也一样。”
“不一样。这里有仪器。”
“房间里也有。我的光就是仪器。”他看着她,那道光在掌心亮了一下,又灭了,像是在证明自己还能亮。林恩盯着那道光看了几秒,叹了口气。
“把三支营养剂都喝完。你现在就喝。”她走到他面前,把剩下两支递过来,看着他喝下去,才让开。莱恩把空盒子还给她,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扶着床沿稳住。
“明天早上来复查。如果指标不达标,你哪儿也不许去。”
“好。”
他走出医疗室。走廊里,艾薇儿靠在墙上,银白色的头发散着,黑色t恤上还有昨天东区防线留下的灰烬,肩膀上的纱布渗出了一点血。她没有回去睡觉,一直在这里等。
“林恩说你至少需要观察二十四小时。”
“她说的是至少。不是必须。”
“你总是这样。”
“哪样?”
“不听医生的话。”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你听了?”
她沉默了几秒,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从不听医生的话。她的肩膀昨天被狼人抓伤了,林恩说要缝针,她说“皮外伤,不用”,只贴了一块纱布就出来了。纱布下面的伤口还在疼,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走吧。我送你回房间。”
“不用送。我自己能走。”
“你能走,但会摔。”
“不会。”
他迈出第一步,腿确实软了一下,但他撑住了。又迈了一步,第二步也撑住了。第三步的时候,右腿膝盖突然弯了一下,身体往前倾。艾薇儿一把扶住他的手臂,那道光从两人接触的地方亮了一下。
“我说了,会摔。”
“没摔。你扶住了。”
“扶住也算摔。”
“不算。”
她没有再和他争论,弯下腰,一手搂住他的腰,一手托住他的腿,把他背了起来。不是公主抱,是背。她的动作很快,很干脆,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这么做。她的肩膀很窄,但很稳。那道光从两人接触的地方亮了起来,惨白的,金色的,像两条河流汇合。她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温暖的。
“你很轻。”艾薇儿说。
“你也很轻。”
“我是说你体重轻。你瘦了太多。刚来的时候,你还有肌肉。现在全是骨头。”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不吃。”
“吃了。营养剂很腻。”
“那不是饭。那是药。”
她背着他走过走廊。灯光惨白,脚步声在金属墙壁之间回荡。凌晨的总部空荡荡的,没有人经过,只有通风系统的嗡鸣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仪器滴滴声。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这条走廊的长度。
“艾薇儿。”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背人的?”
“刚才。”
“你以前背过别人吗?”
“没有。你是第一个。”
那道光在体内跳了一下,不是在回应,是在温暖。她是自由猎人,从来独来独往,不需要背任何人,也不需要被任何人背。她连受伤都是自己处理伤口,自己换药,自己扛。但今天她背了一个人。
“那你为什么背我?”
“因为你走不动了。”
“我能走。”
“你在撒谎。”
他没有说话。她把他的身体往上颠了一下,调整了姿势,继续走。她走过训练室门口,走过餐厅门口,走过伊诺的房间门口。门关着,灯也关了,但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伊诺还没睡,也许在等莱恩回来。
“莱恩。”
“嗯。”
“你第一次背人是什么时候?”
“没有。从来没背过。”
“那你被背过吗?”
“在孤儿院。发烧的时候,保育员背我去医务室。只有一次。后来我大了,就自己走了。那时候六七岁,已经算大的了。没人会背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大家都忙。”
“她还在吗?”
“不知道。也许退休了,也许不在了。我没有回去看过她。”
“为什么?”
“因为我不记得她的名字了。只记得她的背影。宽宽的,有点驼背。背我的时候,喘得很厉害。”
那道光在体内跳了一下,不是在回应,是在默哀。
“艾薇儿。”
“嗯。”
“你第一次被人背是什么时候?”
“六岁。我父亲。那天在海边,我走不动了,他把我扛在肩膀上。他说,‘看,海那边是家。’”
“你还记得?”
“记得。忘不掉。他的肩膀很宽,比你的宽多了。但他背我的时候,没有你稳。”
“为什么?”
“因为他喝了酒。他在外面执行任务,刚杀了一只吸血鬼,手还在抖。但他还是把我扛起来了。他说,‘不管发生什么,爸爸都会背你。’”
她的声音很平,但莱恩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收紧。
“后来呢?”
“后来他变成了吸血鬼。再也没有背过我。”
那道光在两人之间跳着,惨白的,金色的,像是在互相取暖。
电梯门开了。她背着他走进去,按下他的楼层,没有按自己的。红色的箭头在跳动。
“你送我到房间,自己怎么回去?”
“走楼梯。”
“你的肩膀有伤。”
“不深。死不了。”
电梯门开了。她背着他走出电梯,穿过走廊,来到他的房间门口。门开着,昨天离开的时候没锁。她走进去,把他放在床上。床单还是乱的,被子没叠,床头柜上摆着那三枚戒指、德里克·霍尔的工作证、老柯林斯的徽章、两把铜钥匙,还有那张黑桃A。
“到了。”
“谢谢。”
她站在床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有血丝,但没有疲惫。金色的光从她胸口亮了起来,柔和的,照在他身上。她的肩膀上的纱布又渗出了一点血,她不摸,也不看。
“你今天差点死了。”
“没有。”
“你的光灭了十几秒。”
“十几秒不是死。”
“几秒也不是。”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手指很凉,指腹上有枪茧。“莱恩。”
“嗯。”
“你下次再晕,我还背你。”
“好。”
她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莱恩。”
“嗯。”
“你刚才说,你不记得那个保育员的名字。但你的光记得。它会替你想起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的光也记得我。它记得每一个被它照过的人。”
她走了。门在她身后关上。莱恩一个人坐在床上,那道光在体内跳着,稳定地,但很弱。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羊毛的,有些扎手。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他想起了那个保育员,想起了她的背影,想起了她背着他走过长长的走廊,喘得很厉害。
那道光在体内跳了一下,不是在回应,是在告诉他——她的名字叫玛格丽特。
莱恩闭上眼睛。
玛格丽特。他记住了。
那道光暗了,不是灭,是在积蓄力量。
明天还要复查,还要任务,还要封基点。但今晚,他记住了一个名字。
够了。